后山的林子,是云青霜在这方寸村落里唯一的喘息地。
晨雾还未散尽,露水挂在蕨类植物的叶尖上,晶莹剔透。云青霜放下背篓,将镰刀别在腰后,俯身去采那些嫩生生的蕨菜。她的动作很轻,指尖拂过叶片时,能感觉到上面细密的绒毛,潮湿而柔软。
这片林子她太熟了——哪棵树后面藏着鸟窝,哪片草丛下长着能止血的三七,哪条小径通往山深处的泉水,她都一清二楚。
采了小半篓蕨菜,云青霜首起身,捶了捶有些发酸的腰。她寻了块干净的青石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粗布包。布包里装着几块硬邦邦的杂粮饼,是昨日午饭时她偷偷省下来的。
饼子又干又硬,嚼在嘴里像木屑,云青霜却吃得很慢。她一边吃,一边侧耳听着林中的动静——远处有鸟雀扑棱翅膀的声音,近处有虫鸣,再远处,似乎还有溪水流淌的潺潺声。
这些声音,比婶娘的念叨好听多了。
至少,它们不会算计她。
吃完一块饼子,云青霜没再动剩下的。她将布包仔细收好,这才从背篓底层,摸出一本用油纸小心包裹的册子。
册子很薄,只有五六页,纸页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了。这是她半年前,在镇上赶集时,从一个卖旧货的老汉手里换来的——用的是她攒了整整一年的七枚铜钱。
册子封面上写着三个字:《草木志》。
不是什么修仙功法,只是一本记载寻常草药、野菜的杂书。但云青霜却视若珍宝。
她翻开册子,找到昨日看的那一页。上面画着一株叶片呈锯齿状的植物,旁边用小字标注:“蛇见愁,喜阴湿,叶汁可驱蛇虫,捣烂外敷可治痈疮。然其根茎有微毒,过量可致麻木。”
云青霜的目光在“麻木”二字上停了片刻。
她记得,上个月村里的猎户刘三叔进山打猎,被野猪拱伤了腿,抬回来时疼得死去活来。郎中用了麻沸散,才勉强止住痛。
麻沸散很贵,寻常人家用不起。
如果……这“蛇见愁”的根茎,真有麻痹之效……
云青霜合上册子,站起身,开始在附近的阴湿处寻找。约莫一刻钟后,她在一条小溪旁的岩石缝隙里,找到了几株与图上极为相似的植物。
她蹲下身,没有贸然去挖,而是先仔细观察——叶片形状、叶脉走向、茎秆颜色,一一与图册对照。确认无误后,她才用镰刀小心翼翼地将其中一株连根挖起。
根茎是暗褐色的,带着泥土的腥气。云青霜用溪水洗净,掰下极小的一块,放在鼻尖嗅了嗅,有一股淡淡的、类似苦杏仁的味道。
她没有尝。
册子上写着“有微毒”,她不敢冒险。但她将这块根茎用另一张油纸仔细包好,和那本《草木志》放在一起,塞回背篓底层。
或许有一天,能用得上。
采够了猪草,日头己经爬到了树梢。云青霜背起竹篓,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到山脚时,她远远看见村口的大槐树下,围着一圈人。
又是那些闲得发慌的村民,在嚼舌根。
云青霜本能地想绕开,却隐约听见“妖兽”“吃人”几个字眼,脚步不由得一顿。
她放慢脚步,低着头,装作路过,耳朵却竖了起来。
“……是真的!我娘家隔壁村,老刘家的小儿子,前天上山砍柴,到现在都没回来!村里人去找,就找到一只鞋,还有一滩血!”说话的是村东头的赵寡妇,声音又尖又急,带着颤音。
“我也听说了!”接话的是铁匠李大叔,嗓门洪亮,“说是山里头来了黑纹狼!那玩意儿凶得很,专挑落单的人下手,一口就能咬断脖子!”
“天老爷啊!这可怎么活!”人群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怕什么?咱们村有猎户,还有围墙……”
“围墙顶什么用?那黑纹狼是会跳的!我听说,邻村请了仙师来除妖!那仙师踩着剑,‘嗖’一下就飞上天了,一道白光闪过,那狼脑袋就掉了!”
“仙师?是修仙的仙人吗?”
“那可不!我表哥的连襟当时在场,看得真真的!那仙师穿着青衣服,看着年轻,可本事大着呢!就是杀完狼,自己也受了伤,走得急,好像掉了什么东西……”
云青霜的心跳,莫名快了两拍。
仙师。修仙。御剑。除妖。
这些词像一颗颗石子,投入她死水般的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想起《草木志》的最后一页,有一段模糊的记载,说是世间有修仙之人,餐风饮露,御剑飞行,能活几百上千年。她当时只当是志怪传说,一笑置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