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若把两封信看了,想了一想,问笏管道:“你以前可曾听见过白芒这个人吗?”
笏管道:“知道的。他本来是西方大学毕业出来的,后来替人家侦探事情,便成了个不悬牌的侦探,心思极灵,人也能干,不过时运不济,常常失败。我要是把这珠针交他收藏,原没有不放心他,只恐他遇到歪人,被别人算计,正在倒运的当儿,不要连累着把我的东西也失去了。”
雍德若笑道:“既然如此,我倒有一个好法子在此。”
笏管忙问:“如何?”
德若道:“我想那写信来的人,未必不有意于此针。他叫你送到白芒侦探那里,自然是想从中取利。但你不妨将错就错,当真把珍珠针交给白芒侦探收藏,不妨纳些保管费用。好在他也不是泛泛无名之辈,只要他出了一纸收条,便有遗失,也就不怕他不赔。现在纳些费用,只算是保险而已。你道如何?”
雍笏管听了大喜道:“这法子果然不错,准照此办法便了。”
于是雍笏管便急急赶回自己家中,把这枝针取出,一直到白芒那里来。
白芒正在书室中写一副泥金小对,预备送给林时铫的,一见来客的名字,大吃一惊,心想:“刁书霖的计策,果然实行起来了。现在那雍笏管果然来了,他的来意,不问可知,是要将那珍珠蝴蝶针,托我收藏呢!”当下便开口笑问雍笏管道:“雍先生,你今天的光顾,虽然不能说是预先知道,但早已断定这几天内你要来了。而且你的来意,也有一半知道,可不是要把你所藏的宝玩珍珠蝴蝶针,交我代为收藏吗?”
雍笏管听了一愕,对白芒睁眼望着。
白芒接着笑道:“你不是疑惑是我诱你来的吗?其实不然。此中另有一人,正在施展手段,发挥他一种计划。你与我都是他计划中的人物,在不知不觉中随他摆布,你懂得这个意思吗?你托我保管珠针,乃是他的意思。我要是收受了你的东西,替你收藏着,那么也堕了他的术中了。但要是不接受不收管,未免失却我的信用,而且也未免示弱于人。所以现在最好的办法,不如请你对于我的办事怀疑起来,加以不信任,立刻把东西带回。于是那人的计划,不攻自破,要完全失败了。”
这一番话说得雍笏管非凡地佩服,几乎要依他的提议办理了,转念一想:“方才同他兄弟商议的办法,很是妥当。倘然带了回去,一旦失了,向谁说呢?还不如交托于他,来得妥当。”想定当了便道:“白先生,你说的一番议论,果然洞见隐微,十分佩服。我想你既然能够窥见他的意思,你也决不会见他惧怕的。我这枝针放在家里,甚不放心,还是放在你处。横竖你本领高强,必然有对付的方法的。望你不要推辞才好!”
白芒皱了皱眉头,仰面大笑道:“我不道那刁书霖的法子,竟有如此效验,一步一步都在他圈套之中,不能脱离范围。这种确切的预定计划,确是可怕了。”
雍笏管惊道:“刁书霖呀?难道你已知道那写信的人吗?你说他厉害,我说你也不弱于他啊!无论如何,你须替我担任保管了。”
白芒无可推却,只得把东西收下,出了一纸收条,交于雍笏管收藏,便把那珍珠蝴蝶针郑重放好。这且不要说起。
且说那一天七月七日,正是林时铫、包蕣士结婚之期,云南饭店中果然十分热闹,车马纷集,宾客盈门。这雍笏管因有一些交谊,也做了入座之宾。
白芒侦探不必说,当然要来观光的。他的目的,除了来观礼道贺之外,还要侦查林时铫与刁书霖的一出趣剧呢。
他四处留心窥探痕迹,不料在一间房内,找见一件趣事。原来这房间乃是第五号,水牌上竟明明白白写着“刁书霖,上海”五个字。哪能叫白芒不吃惊呢?但是一看房间内的人,都是林时铫家的客人,便也大胆进去。
只见里面也一样地悬着一个红缎幛a、一副泥金小对。再细看时,不料那幛与对子,均是自己的具名,而上款竟明明白白写着“书霖仁兄吉席之喜”云云。原来那幛对都是白芒送给林时铫的,给林时铫有意换了一个上款罢了。
白芒初见自然惊异,转念一忖,不觉大笑起来。这林时铫真滑稽极咧!他发给我的刁书霖喜柬,定要我送礼,竟会改头换面,有意来打趣我。一眼又见那门旁边一张梳妆台上面,放着一本红的礼簿,上面写着“亲友隆礼”四个字。打开一看,不料上面只有第一号一个名字,第二号以后,完全空着。这第一号内所写的,竟是自己的姓名,大书“白芒侦探”四个字,下面注着:红缎喜幛一个、泥金游联一副、珍珠蝴蝶针一支。
a幛:上面题有词句的整幅绸布,用作庆贺或吊唁的礼物。
白芒一看,大叫一声“不好”,急待转身回去,看个究竟,到底那蝴蝶针可曾失去?
不料此时正有一人心急慌忙地推门进来,与白芒撞个满怀,险些儿二人都要跌倒。急忙站定身体,定睛一看,来者非别,便是蝴蝶针的主人雍笏管,一见白芒,急急说道:“白芒先生,事情奇怪。我托你收藏的东西,可曾失去吗?方才明明白白,看见那新妇的头上,别着那枝蝴蝶针,与我的原物一式无二。不要那东西有什么差池吗?快去看来!”说着,拖了白芒,直往外跑,走到礼堂里。
这时候正在结婚的当儿,军乐洋洋,琴声泠泠。观礼的来宾,寂静无声。只有司仪员立在旁边,高声叫着“一鞠躬,二鞠躬”的仪节,气象很是庄严。
白芒远远望见,果然那新妇头上所载的,竟是自己家里收藏的蝴蝶针。但是在这样万目睽睽的礼场中,当然不能容他使出野蛮手段。况且事实尚未辨明,或是世界上竟有二枝同样的蝴蝶针,却也说不定啊!
他一想不着,便也来不及等到礼节完毕,便回身出来,跳上一部车子,赶回自己寓所。开了洋箱一看,所藏的东西,却是依旧存在,一丝不动,这才放心,断定方才新妇所载的,不是雍笏管的原物了。再想不料世界上竟同时有二件珍珠蝴蝶针,但是历史的遗留,却只有一件。当时费宫女所载的,却也不知究竟有几件?但是据雍笏管说,某种杂志上所载,却不听得有二件呀!
白芒正在胡思乱想,忽听得门铃响处,接着进来一人,正是雍笏管,一种慌张着急的神气,十分不安,只见白芒手中拿着那枝蝴蝶针,这才定了定心,坐下道:“白芒先生,我方才确是疑心原物被窃,现在看来,竟是多疑心了。但是一样的蝴蝶针,为何有了二枝呢?岂不可怪吗?”
白芒道:“这也没有什么道理。我想你的东西,因为有了历史的根据,所以值钱。他们的不过是几粒圆珠,最多只能说是有价之宝。至于式样相同,不过偶合而已。”
雍笏管果然相信,坐了一会去了。那东西依旧交给白芒收管着。
白芒正要把东西藏好,电话机上铃声大作。
白芒拿起问是何人,不料里面回答的话,竟使他大为吃惊。
原来打来的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刁书霖,很锐利地说道:“你是白芒侦探吗……我与林时铫是一人是二人且不要去管他,总算是极要好的便了……你惠赐厚礼,谢谢!那枝蝴蝶针尤其特别感激……你也有一枝吗?哈哈!你的却是假的。真的在我处了……虽是假的,也值五百圆呢……横竖雍笏管也不是鉴古家,真假辨不出来,那一枝也足够他赏鉴了……你要凭证吗?有有,你看那原针的底质,乃是九成金的,现在一枝,却是杨庆和a的足赤了……不妨事。不去留心,是看不出来的……倒是你的厚意,不可不谢。你算是不很愿意,但于我却是一种极大的人情呢……再会了……”
a杨庆和:即杨庆和银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