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白芒便住在那里。
一连两天,白芒东访西问,想得些参考证据,无奈社会上的舆论,差不多众口一辞,都说午义不孝,竟也探不出什么来。王午义也已解到上海检察厅去了。
白芒有些着急,待要回到上海,忽然这一天,正在一所庙宇前闲走时,偶然听得有人闲谈的声音。
一人大声道:“王午义的事吗?恐怕全世界上,也只有我一人晓得底细呢!”
白芒突然心中一动,急忙转进去一看,见是二个人闲谈:一个是卖菜的乡下人;一个却有些鬼头鬼脑的,方才说话的,正是此人。
白芒便去问他姓名,可真晓得王午义家里的事吗?
那人答道:“我名唤邵阿三,又名‘大话阿三’,对于王午义的事,虽则晓得内容,详细却也不便说出。”
白芒急欲知道,便又许他利益。
他兀是不说,只道:“此事于我有莫大的关系,不能贸然宣布。”
白芒格外着急,急又摸出自己的钱袋来,拿了一张五元钞票送他,又答应他说出之后,倘肯做证人,因而翻案者,便再送他五十元谢仪a。
那阿三虽是厉害,到此时也被金钱的魔力掀动了,这才说出他自己是个小窃,这一天,正在王孝子家屋上进去,想去做一回生意,不料从窗口内看见一人,正把一包东西放下粥罐内。
白芒急问道:“那人不是一个女子吗?”
阿三道:“谁说不是此人,我还认得,正是王午义的妻子张氏咧!”
白芒惊喜道:“果然如此吗?你的说话可当真的?”
那阿三拍拍胸脯子道:“大话阿三,岂有说谎话之理?”
白芒又对他说道:“你的话果然可以救得一人性命,但是今天说的,没有用处,须到堂上作证,然后可以有效。我看事不宜迟,你明天便须坐了火车,到上海董家渡寻李伯清律师事务所,对他明白说出。那时我也在那里了。你记得么?此事成后,你有五十元的酬劳啊!”
白芒嘱咐毕,赶紧连夜回到上海,明天一早,便去拜访李伯清律师。
a谢仪:谢礼,酬金。
这位李伯清律师,自从办了这件逆伦大案后,再隔数天,便要审断,连夜预备,正在头脑子涨。
他要在无理中说出有理,在必不可胜的讼案中勉强说几句违心话,岂不大难?当时听了白芒说出补救力法,好不快活?
待白芒说明原由,又道:“那拾来的纸张,今天已由化验所验出,确有砒毒。”
李伯清听了,前后仔细一想,似乎觉得很有希望,于是两人坐着,等候那阿三到来。
可是从早晨等到吃饭辰光,还未见来,李伯清只得留了白芒吃过午饭,又等到二点多钟,依旧不见影踪。
李伯清未免有些不耐赖了,问问白芒,又说不出是何缘故。直等到四点一刻,才听得敲门的声音,只见一人昂然进来。
此人头戴青灰色外国呢帽,身穿淡灰色哔叽呢袍,外罩玄色直贡呢马褂,扣着大红玛瑙的纽子,里面穿着白灰色哔叽呢裤子,足蹬一双湖色铁机缎鞋子、长筒黑丝袜,面上雪花粉敷得雪白。要不是仔细审看,白芒再也认不出便是昨天碰见的大话阿三了。
当下他一进来便对白芒连连拱手道:“对不住,对不住!昨天说了一句谎话,倒累你们等了半天。”
白芒跳起来道:“什么话?你昨天的话不是实话吗?恐怕你在着做梦哩!真昏了昏了!”
阿三反而大笑道:“我不做梦,恐怕你倒在那里做梦呢!我昨天不该贪了你的钱财,随口胡说。后来一想,如此说谎,总不妥当,便是当真救了一人,也便要害了一人啊!幸得今天财星高照,既不要用你的金钱,便也不再来傀儡登场了。哈哈!你认得我大话阿三吧。再会再会!”说话罢,竟头也不回,一直走出去了。
李伯清觉得事出意外,再看看白芒,气得呆若木鸡,一动不动,望着门外。
李伯清几乎要笑出来,叫道:“白芒先生,怎么样了?”
一句话才把白芒惊醒,便立起身咬咬牙齿,恨声不绝地说道:“这厮一定受了别人的运动,所以反转过来。只看他衣服装饰,与昨天截然不同,便不问可知了,但也无法可想。李先生,你看如何办法?”
李伯清道:“也没有什么好法子,只得依旧尽我的力,从法理上声辩罢了。”
于是白芒先生也垂头丧气地退了出来,接连几天搜查确实证据,总不能如愿以偿,有时一说两面可通,有时一证两面可合,虽没有可以证明王午义杀母的确据,也没有可以证明王午义未曾杀母实证。
于是难为了白芒东奔西走,足足隔了一个多月,直到王午义定了死罪,王仁甫开释了之后,才罢休。
这一天,距离王午义执行死刑后,已逾三个月了。
韩多士又来拜访白芒,问白芒对于此案,到底有何见解。
白芒摇摇头道:“从前确定不移的意见,现在又有些疑惑了。”
停了一会,韩多士又问道:“那么关于遗传性的研究,近来想是格外进步了。你说倘然王午义当真是杀母的凶手,那孝的遗传性上,有何根据?”
白芒徐徐答道:“有的或者他先代的女性一方面,有什么恶根性遗留着,那也未可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