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音轻启朱唇,接着讲述。
真司的尸体被湍急的河水带到了水底,他的灵魂因为痛苦无法离开躯体,鱼虾啃噬着他的身体,顺着伤口进入他的体内。
真司的亡灵化作了丑陋的河童。
河童是日本特有的水怪之一,外形似猴子,手脚似鸭掌,背上负有一个乌龟般的甲壳,皮肤表面则附着溜滑的透明黏液,头顶凹陷处像顶着一个碟子。
“等等,河童是死人变的吗?”吉冈忍不住插嘴问道,“我记得的可不是这样。”
重兵卫道:“日本多河,河童的故事实在太多了。吉冈,你不要少见多怪。”他指了指桌上的蒲烧,“连这也和河童有关。”
“什么关系?”
“江户幕府成立时,江户城前还是一片湿地,为了建设江户城,幕府进行了各种各样的土木工程,其中包括填拓湿地。有众多的工人需要大量食物,就有人捕捉沼泽的鳗鱼,切成大块状串上竹签烤制,这就是蒲烧的由来。无论是栖息地还是食物,人和河童都产生过矛盾,有过一些故事。据说河童害怕牛的叫声,天敌是猴子,有人利用这两点治退了河童。”
“那河童实在是太可怜了。”吉冈说道,“我所知道的河童是水中的精灵,是河神,也有说是水神的使者,但都带着神性。它被诸多地方供奉,只是后来人们不再信奉它了,它也慢慢演变成了妖怪。”
由神堕落为妖,由万人敬仰变成人人喊打,河童确实可怜。
重兵卫说道:“奈良、平安时代的飞之匠,在建立神社寺庙或建城池时,会将人的名字写在纸条上,然后把纸条塞进木头的缝隙或是草扎的人偶,据说这样做建筑物会更坚固牢靠。”
这是祭祀的替代。古时,祭祀最好的祭品往往是活人,但将太多的活人用于祭祀会减少劳动力,久而久之,人祭便被废除,转而使用人偶、人俑这样的伪物。工匠的做法正是在用伪人取悦神灵。
“废弃的人偶会被丢到河川里,他们沾染了精气化成河童,到处作乱,对人畜产生威胁。另外,大阴阳师安倍晴明,以神灵寄附的纸人(式神)来帮他执行工作,后来一些人对式神的力量感到恐惧,安倍晴明只好把式神封在桥下,据说河童就是这些式神的子孙。”
总而言之,河童是人的造物,也是人的异化。
吉冈和重兵卫就河童从何而来聊了起来,不亦乐乎,冷落了阿音。
阿音插嘴道:“两位虽然是客人,但我还讲着故事呢。丢开艺人,自己说个没完,实在有些伤人。不过溺死者化作河童也是理论支撑,是站得住脚的!”
“河童这种怪物也有可能是从唐土引入的。河童也称水虎,最早源自黄河流域。《本草纲目》上也有记载称,水虎形似三四岁的儿童,身体覆盖着鳞片,潜在水中生活。”
“据《幽明录》上的记载,这种生物名叫‘水虫’,又名‘虫童’,裸形人身,身长大小不一,眼耳鼻舌唇皆具,头上戴一盆,受水三五尺,只得水勇猛,失水则无勇力。这就该是河童。在唐土,河童就像是水鬼一般的生物,而水鬼就是溺死之人的冤魂所化,只有溺死一人,才能获得解脱。”阿音一笑,拨了一段旋律,“所以我的故事绝无问题。”
“哈哈哈……”重兵卫发出爽朗的笑声,“确实没错,是我们失礼了。”
吉冈也笑了,他取来一个干净的杯子,倒了一杯酒,递到阿音面前。
吉冈说道:“这杯酒就是我的赔罪,请喝了它吧。”
让小姑娘喝酒,到底还是有些不妥。重兵卫刚想开口制止,阿音已经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阿音喝干净了酒,继续讲故事。
真司变作河童后,还未意识到自己在哪儿,被啃噬的痛苦就如同钢针一般,刺入他的灵魂。
刺穿灵魂的剧痛让他无处可逃,真司陷入绝地。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要遭受这样的痛苦?真司不断发问,他得不到合理的答案。最后他开始怨恨这个世界,尤其是杀害自己的凶手——吾郎。
为什么没人来救我?师父你不是看重我吗,为什么不来找我?阿月你不是爱我吗,为什么不找到我?
最后,真司化作一只河童。他看着自己的倒影,哭了。深绿色、黏滑的皮肤,鸟喙一样的嘴内布满尖牙,还有长蹼的手脚。
他想要回到琴坊报仇,但他一离开水,力气就会迅速流失。尤其是在阳光下,他走出几步便不得不回到水里。夜晚,他可以在陆地上待得久一点,但还是没法回去。
至于求救,真司化作了河童,也没重新长出舌头。他张大嘴,只能发出蛙鸣一般的呱呱声。渔民遇到他,只会拿鱼叉打他,哪会理他。
真司只能栖息在水底,舔舐自己的伤口。他只能等,等吾郎来到水边。那时,他会跃出水面,把吾郎拖下水,杀死。
在这之前,真司便需像一只真正的河童那样活着,嚼着水草根,生吞鱼虾。为宣泄自己的怨恨,他凿穿船底,撕开渔民的渔网,甚至将来水边饮水的牲畜拖下水溺死……
岸上,真司失踪了,琴坊的人四处找不到他,阿月天天以泪洗面。
那天,吾郎是偷着把真司约出去的,没人知道他们见过面。吾郎也尽心尽力地帮助寻找真司,没有人怀疑真司的失踪与吾郎有什么关系。
日子一天天过去,琴坊众人渐渐接受了真司的失踪。琴坊主将心思都放到了吾郎身上。阿月也从悲痛中走出,发觉原来身边还有一个吾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