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雷一响,所有的动物都不再冬眠,都从巢穴里出来了。不过蹲在鸡圈外的梧桐却觉得今年的春雷来得格外早,农人还未播种,只是刚发完种子,雷声就响了,要是在其他时候,梧桐还能躲起来,但此时却躲无可躲,好在关在鸡圈里的陆禄一直安慰她,这才没让她吓破胆。
梧桐见天雷隆隆,也想钻进鸡圈,陆禄生了气,梧桐才让了步。很多人都往林双喜家赶去,这是一个流传已久的习俗,谁家生了小孩,不管是在白天还是夜里,不管是在医院还是家里,都要赶去看上一眼,因为谁要是除小孩父母之外头一个见到这个婴儿,谁接下来的几年就会顺风顺水,就像讨到了头彩。
陆禄知道这个习俗,但梧桐不知道,所以梧桐见陆禄要出来,就有些奇怪了,因为陆海空不会关他一辈子,天一亮就会放他出来,而且此刻离天亮也没多久了。不过当陆禄把这个习俗告诉她后,梧桐的心思也活了,此时她已经在想办法怎么溜门撬锁了,情急之下,梧桐差点忘了把那件最重要的事告诉给陆禄。
梧桐说:“我养了两条龙,不过有一条飞走了。”
陆禄说:“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等我自由了,随便你开什么玩笑。”
梧桐说:“是真的。”
这的确是真的,严格说起来,还没有多少人见过那条飞龙,贺喜、春姑也只是看到它在天上飞,没有仔细观察过,所以就不算看过,梧桐的奶奶把龙蛋磕破以后就进屋了,所以也没看过,真正看过的只有两个人,除了梧桐,就是林双喜。
林双喜是还怀着孕的时候见到的,就在那天夜里。那时她刚把登门来商量婚期的马先风送出家门,回到屋里肚子就有些疼了,这让她觉得奇怪,因为预产期还有好几天,不过她没多想,而是躺下了。她把蚊帐放下,盖好被子,有些闷热,就把被子踢到一边,摸着肚子闭上眼睛,还是觉得热,就找来一把蒲扇,不过她没往自己身上扇,而是去扇肚子。
扇了一会儿,好像不怎么疼了,于是她又用被子盖住肚子,准备睡觉,模模糊糊间,看到头顶的蚊帐好像有东西在动,她擦擦眼睛,以为是一条蛇,但又不像,比蛇长,比蛇大,浑身是青色的,头上有一双鹿角,腹部和背部都是鳞片,正睁着一双像兔子一样的眼睛在看着自己。
林双喜吓坏了,刚想叫人来,就听到一声胎儿的哭声,她生了,再去看那条龙,已经不见了。她先给马先风打电话,马先风接到电话后又去通知贺喜,贺喜那个时候跟春姑刚回到家,春姑在给他下面,端着面出来,看到贺喜接了一个电话就匆忙出门了,放下面也跑了出去。
所有人都往林双喜家走去,争相去看林双喜怀抱的婴儿,追贺喜而来的春姑见误会了老公,母性大发,一个劲地夸婴儿长得俏。
所有人没有最先恭喜林双喜,而是先去夸赞马先风,夸他有福气,还没将林双喜娶进门,就提前有了儿子。
马先风没做过父亲,有些发晕,还是贺喜让他去抱,他才笨手笨脚地将孩子抱在怀里,又惹哭了婴儿,林双喜伸手接过去,掀开衣服,揉揉胸,把**塞到了孩子的嘴里,马先风看呆了,贺喜见状,把大伙轰赶到客厅。
马先风春风满面地来到客厅,坐到贺喜对面,扫了他一眼。贺喜咳嗽了一下,每次贺喜咳嗽,大家都知道他要说话了,而且是说很重要的话,果不其然,贺喜站了起来,对马先风说:“取个名字吧。”
这话正中马先风的下怀,他也站了起来,背着手来回踱步,在思考该为儿子取个什么样的名字,其实名字他老早就想好了,男娃名、女娃名各想了一个,本来直接将男娃名字说出来就好了,可他偏不,还故作姿态地思考,就怕别人说他因为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取名就随意,所以他要用自己的这副架势消灭可能会出现的风凉话,不过最为关键的是,他对于人们喜欢不喜欢自己取的名字没有把握,毕竟不是自己的种,别人喜欢好过自己中意。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大作家,他们看不懂他以前的文章,不过一个名字总能说出是好是孬,现在就等他说出那个名字,他们才好及时把好话送上。当然,这些人中还是会有持异见者,他们不会直接说名字不好,而是会根据五行提出自己的疑问:“取这个名字好像缺水?”
又或者:“取这个名字好像缺木?”
总之,只要还讲究八字五行,就不愁没有他们说话的份,因此不管马先风取的什么名字,他们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几乎所有人都成了大师。马先风没有想到这方面,他更在意名字的寓意,所以当他把取的名字说出来后,没想到会遭到这么多人的否定。
“马司北。”马先风说。
首先表示反对的是贺喜,他觉得这个名字不行,先不说符不符合五行命名法,单单这个姓就错了。
“这一胎毕竟是金银的,我看还是姓金好,”贺喜说,“将来你们再生一胎时就可以姓马了。”
贺喜看到马先风的脸色变了,安慰说:“现在不比从前了,已经允许生二胎了,所以你很快会迎来自己的亲生儿子。”
贺喜话刚说完,陆海空也说话了,他针对名字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我觉得司北这个名字不好,听上去像骂人的话。”
“骂人?”马先风疑惑了。
“你用客家话念念这两个字。”陆海空说。
马先风念着念着脸上霎时出现一片赧色,不好意思地说:“确实是客家话屁股的意思。”
他没想到这些人连名带姓全给否了,全身立马现出颓势,一屁股坐了下来,两手摊在腿上,瞧着这些人为一个名字吵得面红耳赤,一个说这个好,另一个说那个好,好像刚当爸的是他们,他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路人甲。
他懒得再说话,既然儿子连姓都不是自己的,即便自己想出再好的名字,也会被全票否决。他的眼前慢慢地模糊成一片,这还没结婚,就已经饱受婚姻之苦了,要是真结了,岂不是会让他脱一层皮?
他知道,古往今来,像他这种情况的不知凡几,既然他们都可以接受,为什么他无法接受,再说了,正常婚嫁的男女也会遇到许多棘手的难事,为什么他一遇到事就想当个甩手掌柜。直到此时,他遗忘已久的往昔才逐渐浮现出来,高中毕业后,他之所以毅然决然地北上,就是为了逃离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他从小到大,几乎每一个阶段都被人说,几乎哪哪都是樊篱,原以为离开了,没想到最后又阴差阳错地回来了,回来后才发现年轻时的外出只是一次美丽的意外,既然是意外,就不会每天都发生,而常态才是每天的重点。
之前教书是常态,现在则是在学会当一个丈夫之前,先学会当一个父亲。如果仅是如此也就罢了,可他这个父亲看起来只是一个权力被架空的皇帝,而眼前都是一班不服管教的文武大臣,为首的贺喜貌似忠厚,实则最为滑头,贺喜可以是曹操,然而他不会是汉献帝。
于是他站了起来,慢慢地站了起来,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他的异样,都停止了争吵,大家都等着他表态,都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他,希望从他嘴里说出的话能够符合自己的立场。
“姓氏问题不容商量,其他随便你们。”马先风定了这场命名会议的调子。
这句话让贺喜忧,让陆海空喜。他们两个一个最关心姓氏,一个最关心名字,也就是说这句话符合陆海空的立场。
贺喜在给马先风和林双喜说媒拉纤的时候,曾再三在金银的大伯面前保证,林双喜肚里的胎儿一定会姓金,只要这胎能姓金,以后甭管还生多少,都可以姓马。换句话说,头胎姓金是马林结合的前提,没有这个前提,一切都甭谈。
贺喜不能失信于人,这也是他为什么如此坚持头胎一定要姓金。此时见马先风专门针对自己,那张整天笑嘻嘻的脸上登时就阴了,他没站起来,而是坐在凳子上说道:“不行,一定要姓金。”
这是两种不同的调子,只要没最终定好哪种调子,接下来的所有讨论都白搭。空气一时凝固了,所有人都尽量控制自己的呼吸,就怕突然的咳嗽让气氛愈显尴尬。
“如果这样,这个爹谁愿意当谁当去。”马先风以退为进。
这个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本来好好的一件事搞得这么僵,是所有人都不愿意见到的。有人试图缓和气氛,但没一点用,这两人都是头牛,顶上了,谁也不让谁。
就在众人即将不欢而散时,突然出现了一个声音:“我还没发话呢。”
这是林双喜的声音。她在房间里都听见了,她觉得有些好笑,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还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上,而且这些人把她当什么了,再怎么说她也是孩子的母亲,再怎么说她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要是现在还搞女人不许上桌等诸如此类的老一套,她第一个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