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桌面上一层浮灰。我敲了敲桌子。
店主抬起头,目光在老花镜的镜片后闪烁。他脑袋的右半边瘪了进去,像是一个摔变形的鸡蛋。瘪掉的半边脑袋上没有毛发,可能是因为这一点,他看起来又怪又老。姑娘往我身后躲了躲。
我和他的视线在空中某点对峙了一会儿。
“你要买啥?”他问。
我要个打火机。店主拿出一个纸盒子,从一堆五颜六色的廉价打火机里拣出来一个绿色的。我打了一下火,没有质量问题,把一块钱的硬币放在桌上。硬币像煎饼一样陷进一堆灰里。
“附近有没有喝茶或者喝咖啡的地方?”我问。
瘪脑袋店主用手掌把一块钱和一堆灰一起扫进了零钱盒,然后用手指了指街道斜对面。我和姑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见了五个霓虹灯大字。
星吧客咖啡
“那里以前不是个舞厅吗?”我问,“现在是咖啡馆了?”
店主再次抬起脑袋打量我,一边晃动着收音机的天线。
“哦?你以前来过这里?”
我点点头。这时收音机传出了另一个频道的声音。
“昨天……狮子座流星雨掠过地球,有流星坠入大气层……”
接着收音机里又变成了广播体操。瘪脑袋店主拍了拍收音机,举起来贴在耳朵边上摇晃。
我和姑娘走到咖啡馆的霓虹灯下面,然后“星吧客咖啡”的“客”字闪了两下,啪地冒出一股青烟,大概是报废了。进到咖啡馆里,我们才发现整个咖啡馆也差不多到了报废边缘,所有的桌椅都摇摇欲坠,咖啡的看板很像是山村小学的破黑板。环顾四周凄惨的景象,就跟刚刚有两帮小混混在这里打过架一样。整个咖啡馆唯一的优点是地方够大,也就是说足够容下更多的混混在这里打架。毕竟以前是舞厅。舞厅里以前真的经常有两帮混混打架,为了姑娘或者为了面子,或许两者都是一回事,跟公狗撒尿标识地盘差不多是一个道理。
我们在靠街的窗边找到了还能坐的桌椅。过了两分钟,服务生
终于意识到我们的存在,猫着腰踱到我们桌前。
“抱歉没看见你们,今天没什么客人,所以刚才一直在开小差,玩手机呢。”服务生是个发育不良的女孩,看起来只有十五岁,手里拿着一台白色的“爱疯四”,她麻利地套上带着咖啡馆标志的围
裙,“说吧,你们想喝啥,我们这里只有速溶咖啡。”
“……那还点什么?随便上吧。”
“雀巢还是麦斯威尔?”她好心地问,“麦斯威尔口感更柔和,而且雀巢的快过保质期了……”
我和姑娘都点了麦斯威尔。服务生女孩又猫着腰回去了吧台那里。
“我不是很爱喝咖啡,容易在飞行时睡不着觉。”姑娘说,“咖啡有股陨石坑的烟尘味。”
“我小时候没喝过,倒是经常喝中药。”我说,“我是长大以后才习惯喝咖啡的,咖啡的苦感有点像是中药,或者也可以说是回忆的一种味道。”
“你在这里长大的?”
“我出生在这里。”我说,“你呢?你从哪里来?”
她想了想,指了指天上,大概是说坐飞机来的。这时服务生女孩在吧台那里用力敲桌子。
“咖啡好了,自己来端一下。”
我站起来走到吧台那里,只有两杯咖啡,也用不着托盘了。
“哦,不好意思。不是我不愿意端过去。”服务生女孩小声说,“我端不动……我的腰坏了。”
“你的腰怎么了?”我问。
“很多年前砸断的……不然早就和大家一样离开石城,去南方的大城市打工了。”
我看了一会儿她的脸,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的事。
“平时生意怎么样?”
“没有什么生意,”她说,“这个城市没几个人留下来了,年纪轻的都出去了。我一天都卖不掉十杯咖啡。”
“那怎么办?”
“晚上老年人会来这里包场跳交谊舞。白天做咖啡不为赚钱,就为了打发时间。可以认识陌生人,聊天什么的。”她说,“你女朋友挺漂亮的,一看就是大城市来的姑娘。”
“不是我女朋友,刚认识的。”我说,“我来端咖啡。”
我端着两杯咖啡回了靠窗的座位。姑娘双手托腮看着外面的大街。秋天,叶子落在水泥路面上,我想起打工后认识的一位姑娘的话,北方的秋天,就是竹扫帚扫去落叶的声音。我是石城长大的,石城是北方的城市,所以我理解她的意思。
现在又是秋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