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你一样想死又死不了的人。”他说,“我们一定都很厌恶自己。”
我叫他眼镜。他的年龄比我大很多。也许在他眼里,我就跟刚学会走路的小屁孩没两样,也像个小屁孩一样麻烦。因为我总是会询问他一些问题。比方说他从哪里来,他经历过什么,有没有别的吸血鬼,幽灵和鬼魂是否存在,黑夜世界的运行法则,以及,我们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
“无知才能活得更久。”他告诫说,“无知才更快乐。”
尽管这么说,他还是把他知道的都告诉了我,以一种很不耐烦的方式。多是在他喝酒喝得酩酊大醉之后,他靠着墓碑,享受着墓园里清新的微风和冷清的月光,吐露他所经历的一切。他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如何变成一个吸血鬼的,只是说,他过去有一些同类的朋友,但那些朋友一个接一个地消失,谁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可能精神病院里躺着一两个。他的初恋是一个人类女孩,一个瘦弱的,同样戴眼镜的女孩。但是她转学走了,从此再也没有见过面,可能现在也已经躺进了坟墓了。他也爱过男孩。那个男孩比古希腊的神话英雄还要勇敢,用一根削尖的木棒,刺进了他的胸口。(你看伤口在这里。)他后来也爱过别人,但是他动过感情的人后来都死了,生病,老死,战乱。两次世界大战杀死了所有他认识的人,战后他彻底成了一个嬉皮士。毒品和免疫系统缺陷症弄坏了他的身体。但这不是最致命的,最致命的是,他渐渐发现自己再也没有感情。
“甚至体会不到孤独。”他说,“体会不到孤独,就体会不到自身的存在。就像没有活着一样。”
他的身体比身患绝症的人还要脆弱。牙齿都坏了,甚至无法再吸食鲜血,他像老鼠一样从医院的血库里盗取冷冻血袋。后来他衰弱得连老鼠都做不成了。他得了严重的厌血症,一闻到血腥味就会不停呕吐。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坏死下去。
“我们是什么?”我问他,“我们和人类有什么区别?”
“我们是人类的不同表现形式。”
“我是什么?”我说,“为什么我想要一直陪伴着那个女孩?为什么我一直能感受到她?”
眼镜哈哈大笑起来。
“去问你的同类吧。去学会爱吧。”他说,“现在你可以离开我了。”
那天晚上他离开了那座墓园,天亮以后我再也找不到他了。在以后的几十年时间里,我也没有能再遇见他。我总觉得他还活着,在某个地下酒吧,唱着颓废的歌,吟诵古老的诗,像喝血那样喝酒,像喝酒那样喝血。
这是我遇到的第二次分离。从这时开始,我觉得我可以一个人活下去了。因为活着而痛苦的人,并不只有我一个。
7
“我也一个人生活了很久。”白说,“我说过我住进了医院。在医院里我遇到了一个男人。他和你不一样,也和那个男人不一样。他很温和,他是个医生。”
“我喜欢医生。”我说,“我见过他们在医院里忙碌的样子。我对这个职业有种好感。”
“你不在身边的时候,他代替了一部分的你。他是心脏科的医生,但是他始终在听我说话。我把不能告诉别人的秘密都告诉了他。但我没有告诉他你的事情,这是我最后的秘密,我谁都不会告诉。有
一天,当我停止说话的时候,他握住了我的手,说他爱我。我接受了他。半年后,我和他结婚了。”
“那是很好的事。”我说,“我祝你幸福。”
“这是我第一次结婚。”她说,“两年后我离婚了。我们没有生孩子。”
“因为什么?”
“因为我意识到这样对他不公平,我并不爱他。我只是需要他。后来他也逐渐意识到了这点。他是个医生,即便在那样的情况下,也能冷静客观地分析我们的婚姻。我们尝试对谈,但对谈偏离了方向。这场婚姻对我很重要,但它是个错误。如果一开始我就遇到他,我的人生也许会幸福很多。我们离婚了,后来还是朋友,后来他和另一个女医生结婚了,于是彻底退出了我的生活。”
“我很遗憾。”我轻轻说。
“我又经历了几段感情。有的让我很快乐,有的让我感到一些痛苦。我好像一直在寻找什么,但是我一直不知道。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忽然明白过来我为什么会这样了,为什么我会一直觉得自己是残缺不全的,为什么我一直觉得我不是完整的。”
她看着我。
“因为你,衣黑。因为你离开了。”她说,“你带走了我的一部分。你就是我的一部分。”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我开始试图找回我失去的那一部分。三十岁时,我开始创作。”她说,“我成了一个画家,没有名气的那种。因为我所画的,永远只有一个人,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我所有的画,都在画他。他就是你的形象。”
“我看见了你的画。”我说,“有一家画廊展出了你的作品,我看见了你的画,有人告诉我画上的人和我很像。我看见了你的名字。”
“你为什么没有来找我?我应该就在画廊里。你那时还没有原谅我吗?”
“不是的,那时我和同伴在一起。”
“同伴?”
“她是我的同类。”我想了想,说,“我想,她应该算是我的伴侣。”
8
我遇到了和我一样的人。我遇到了我人生中第一个可以交流的人,除了你以外。
她是个中年女人,看起来有四十岁,也可能是三十岁。她的面貌在她心情愉快的时候会显得更年轻。我们在一起说话时,我们在夜晚漫步时,我们在电影院看爱情电影时,她总是很高兴,轻轻唱着从电影里听到的歌曲。但是更多时候她总是沉默不语,可能是常
年一个人养成的习惯。我相对来说好很多,因为之前一直有你和我说话。我的沉默症是在离开你以后形成的,你的医生也许会认为它是抑郁。但对我们来说,这只是沉默症。在漫长的沉默里,我开始学会自言自语,对我遇到的一张报纸,一片树叶,风中卷走的一个塑料袋说话,我在同自己说话。我遇到她的时候,我正在对着电影海报自言自语。我像个精神病人一样对一切东西自言自语。
“你看起来好傻啊。你为什么不吻她呢?你知道这样她会离开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