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地道女英雄
我有个秘密,从没对任何人讲过,包括铁军。其实是不好意讲给别人——郝运香是我心目中地地道道的英雄,我崇拜她。
现如今崇拜明星的人多点,崇拜英雄的人少点,这也好理解明星是批量制造的,数量多,这个隐没了下一个立马替补上来,标多,容易选择,我也崇拜。不过崇拜完心里隐隐有那么股不忿平,你们能干的那些事儿哪件我干不了?哪件我都敢干!不就是相强点儿,这是爹妈给的,这是命,命好。
英雄可没法批量生产,经常一年也碰不到一个。好不容易出个,也不见媒体连篇累牍地追踪报道,转眼又想不起来了。不信们现在撂下手头的事,掰着自己的手指头,看自己能数出几个当活英雄的名字,又能数出几个当代活明星的名字?
英雄干的那些事,不用好皮囊也不用好命,哪件我都能干,哪件我都不敢干!我在心里暗搓搓地崇拜那些敢做我不敢做的事的人,比如郝运香。
她不知道什么是恐惧,从没想过什么是生而为人的恐惧,所她什么都不怕。她就像一个盘踞在生活对面的大风箱,无所依傍不知轻重。无论生活刮过来什么,一概张开大嘴满口吞下,转眼便化作能量,帮助自己生生不息永不枯竭。
她从没想过要掩饰或者抛弃那些无法在人生前行路上给她任何助力的东西——低微的出身、贫弱的家庭、瘪瘪的钱包、爱吃的大蒜、喜欢占的小便宜、动不动耍出来的小心计……就算她爸妈给她吃鸡脚猪大肠,她也牵挂他们,他俩一个县小学老师一个无业游民,她不帮他们谁帮他们?她不削尖了脑袋钻营拿什么帮他们?我就没有这个胆量,我爸退休了还帮人看大门这件事情连铁军也不知道。
郝运香鼓胀的野心——成不了北京人,也要成为北京人的女人——简单而明确,从不思考意义在哪里,只坚挺于心间,空虚而永不枯竭。所有大大小小的挫折,如风般,越鼓动,野心越炽旺。
从某个角度讲,她是我见过的最接近“虚而不屈,动而愈出”状态的人。
郝运香一夜无眠,第二天的太阳还没升起来,她便乘着早班车来到单位。进了科室后,她径直走到林晓萸的桌子跟前,仔细打量起来。说来也奇怪,这张摆在东墙角的桌子,大小材质跟郝运香和李姐的一模一样,可不知为啥偏就散发出一种高贵的金红色光芒。
再说这椅子吧,往上一坐,那叫一个视野开阔,一目了然,不怒自威,这感觉实在太好。郝运香两只手深情地摩挲着光润的桌面,慢慢地闭上眼睛,耳边似乎响起一个恭敬的甜腻声音:“郝姐,喝茶,枸杞**的。”
“哈哈哈哈。”郝运香不自觉发出的大笑将自己吓清醒过来。不行,得赶紧起来,这椅子和桌子简直就是蜘蛛精幻化而成的,再坐下去怕就起不来了。郝运香屁股使劲拔了几拔,终于将自己从椅子里拔了出来。这个时候,林晓萸也进了门。
郝运香赶忙迎上去,很着急地怕自己反悔似的,将林晓萸堵在过道里便说了一大堆。一道微光从窗户格子里钻进来,横在两人中间,郝运香的唾沫星子在里面画出小小彩虹。林晓萸安静地听她说完,只问了两个简短的问题。得到郝运香肯定的答复后,她冲着运香点了点头。郝运香如释重负地喘出一口粗气,欣欣然又惶惶地坐回自己的座位。
林晓萸提着自己的零碎物件出去很长时间以后,郝运香还在然若失中——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条道走到黑吧,谁后悔谁是怂货郝运香舒了口气,一个人把那四个自打出生起便没打扫过个卫生也没排泄过的巨腹文件柜收拾得焕然一新,顺带灌了个肠。运香一个人跑上跑下,忙前忙后,末了得空坐下,文件都敲出《土耳其进行曲》的旋律。
正忙得欢欣鼓舞的时候,一条大黑影冷不丁杵在桌子前,她头一看,老简。郝运香心下尴尬起来,前天晚上自己的腌臜样子他看了个光不说,末了还倒在他怀里睡了一觉。想出声喝斥走吧猛地想起这位爷可不是什么场工。听楠姐采访里那意思,这位可政府招商引资办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处长。想到这里,郝运香一个鱼打挺从座位上蹦起来,原本一张紫茄子脸瞬时挤出一朵流香淌的红牡丹:“你……您怎么……您来了。快坐快坐。”
简陆将一脸的揶揄坏笑藏进肚子,绷出一张老成面皮:“坐儿啊?”
“我这里、我这里。”郝运香将座位让给简陆,自己弯着身子在边上,“您喝点啥?”
“茶。”
郝运香忙活起来,拿出杯子直奔林晓萸办公桌,心说来杯枸**茶吧,走到跟前才想起来人家才把东西都搬走。李姐的茶叶搁柜子里锁着呢,自己是连茶叶沫子也不肯买的人。最后,只好上一杯白开水:“您慢用。”
“这是茶?”
“嗯嗯,专家说了白开水是世界上最健康的饮料。”
“你手没事儿了?”
“去看过了,医生说没啥大事,就是挺长时间不能动水。谢谢您的关心。”
“哈哈,你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得了,别那么绷着,你坐吧,我又不是黄世仁。再说,咱俩啥关系。对了,你怎么洗澡啊?”简陆一只眼睛促狭地冲她眨了几眨。
郝运香面皮一红,心说这纨绔子弟真有本事招人生气,赶紧把他打发走吧,嘴巴里应承着:“您放心,我擦擦,每天都擦擦。您今天是有什么业务?”
郝运香一肚子的心思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简陆看着十分得趣,心说你越想让我走我偏就越不走:“我今天是专门来给您道喜的,祝贺您升官。”
“你怎么知道的?”郝运香纳闷了,这昨天才公布的消息。
“我这人眼毒,耳朵也灵。看你收拾文件柜和敲打键盘的劲头,掐指一算就料到你升官了,呵呵。”
“嘿嘿,那您这回还真是料错了。”
简陆眉毛一扬,这怎么可能,才从陶姐那儿得来的消息:“领导变卦了?”
郝运香舔了舔嘴巴:“是我变卦了。”
简陆坐直了身子:“你要干什么?”
郝运香也是心里的话憋得太久,不知为何冲着简陆全都倒了出来:“我不想当总务行政科科长,想去节目制作部。我跟林晓萸——就我的领导谈好了,她同意带着我一块儿去制作部,但只能从最底层的场记做起。”话说完,郝运香觉得自己那颗沉甸甸的心也轻松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