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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涂鸦与钢铁之声（第1页）

程之杰蹲在镇口那堵爬满爬山虎的老墙根下，指尖捻着半块干硬的烧饼，目光落在墙面斑驳的涂鸦上。

这是堵被遗忘的墙，挨着更被遗忘的废弃机床厂。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石，砖石缝隙里，歪歪扭扭的彩色涂鸦却倔强地留着——歪脖子的小鸭子，缺了轮子的铁皮火车，还有几个用稚嫩笔迹写的名字，笔画软塌塌的，像是刚学会握笔的孩子随手画下的。

镇上的人都说这墙晦气，机床厂倒闭三十年，当年在墙下涂鸦的孩子要么走了，要么老了，没人愿意凑近这堆破铜烂铁和一墙褪色的画。但程之杰喜欢来这儿，他能看见不一样的东西。

比如此刻，他看见那只歪脖子小鸭子的轮廓在阳光下微微发亮，一道透明的、带着奶香味的光影正蹲在鸭子旁边，用同样软塌塌的动作，一遍遍画着缺轮子的火车。

那是消逝的痕迹。

程之杰从记事起就能看见这些东西。它们是影子，却又比影子鲜活；是记忆，却又比记忆更真实。老镇口的槐树底下，常有个摇着蒲扇的老头影子，哼着没人听过的戏文，那是民国年间的戏班子班主，死在逃难的路上；巷尾的杂货铺里，总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影子，踮着脚够货架上的糖罐，那是铺子老板早夭的女儿，七岁那年掉进了井里。

这些影子不伤人，只是一遍遍重复着生前最执念的事。程之杰试过跟它们说话，没人回应，他也试过伸手去碰，指尖只掠过一阵微凉的风，像触摸夏天傍晚的空气。

镇上的人叫他“程疯子”，说他总对着空气发呆，对着墙傻笑。程之杰懒得解释，解释了也没人信。他二十二岁，无业游民，靠着打零工混日子，今天给张婶家搬煤，明天给李大爷看鱼塘，赚的钱够买烧饼和矿泉水，就够了。

他咬了一口干硬的烧饼，目光从涂鸦上移开，望向不远处的机床厂大门。

锈迹斑斑的铁门半掩着，门楣上的“红星机床厂”五个字掉了漆，被风吹日晒得只剩下半截轮廓。厂房的窗户玻璃碎了大半，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睁着的眼睛。

最近这几天，机床厂不对劲。

先是镇西头的王二半夜路过，听见厂里传来“哐当哐当”的机床运转声，吓得他连滚带爬跑回家，说看见厂房里有蓝光在闪。然后是捡破烂的老陈，说他昨天翻墙进去想找点废铁，刚摸到一台车床，就被一股力气狠狠弹开，摔在地上差点断了腿。

镇上的人议论纷纷，说机床厂闹鬼了。程之杰却知道，不是闹鬼，是那里面的东西，醒了。

他不止一次看见，机床厂的方向，有一道沉重的、带着铁锈味的影子在游荡。那影子比他见过的所有影子都要庞大，都要愤怒，像是一头被困了三十年的野兽，在铁壳子里冲撞、嘶吼。

程之杰猜，那是厂里的某台机床。

三十年的时光，足够让一台机床从轰鸣的生产主力，变成一堆无人问津的废铁。足够让它身上的温度散尽，足够让它被遗忘。

而被遗忘的东西，总会在某个时刻，以另一种方式醒过来。

他正想着，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张婶发来的微信，让他去镇上的小餐馆帮忙搬两箱啤酒，说是来了个外地的姑娘，看着斯斯文文的，却非要去机床厂看看。

程之杰撇撇嘴，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起身往镇上走。

老墙根下的光影还在，歪脖子小鸭子旁边，那个画火车的孩子影子停了笔，抬头望了望机床厂的方向，小小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化作一缕微光，消散在空气里。

程之杰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墙面，心里莫名地沉了一下。

那股愤怒的气息，好像更浓了。

镇上的小餐馆在十字街口，支着红蓝相间的遮阳棚，棚下摆着两张油腻的木桌。张婶正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看见程之杰进来，立刻朝角落里努了努嘴。

“喏，就是那个姑娘，说是什么古籍修复的，跑来我们这穷乡僻壤，非要去机床厂找什么‘逝物痕迹’，说的都是些听不懂的话。”

程之杰顺着张婶的目光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