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婉宁在秦昀这里吃了瘪后,气鼓鼓地回到两位哥哥的身边。此时太傅便进门来上课了。
“咳。”一道苍老而清越的声音响起。
众人神色一凛,纷纷肃立垂首。只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步走入崇文殿。他身着一袭洗得发亮的青缎儒衫,腰间系着一条素色丝绦,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孟子》,步履虽缓,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浩然之气。正是当朝太傅、翰林院大学士沈怀瑾。
“在讲课前,本太傅希望诸位学子先明确老夫课堂之上的规矩。”沈太傅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堂中每一位学子,那眼神仿佛能穿透皮囊,首抵人心,“尔等皆为国之栋梁,或为宗室贵胄,或为勋臣之后。然在此堂中,唯以才学论高低,不分尊卑,不论出身。”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落在每个人心上。
他顿了顿,目光最终落在大皇子谢励昭身上,微微颔首,眼中带着期许:“大皇子作为皇子之首,望更为严以律己,刻苦求学,唯以才学论高低。”
谢励昭立刻起身,姿态端庄如松,声音清越如泉:“太傅教诲,励昭铭记于心。”
“今日之课,讲《大学》‘明明德’章。”沈太傅展开书卷,声音如钟磬般回荡在崇文殿内,“所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堂中寂静无声,唯有太傅那抑扬顿挫的诵读声,混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在檀香缭绕的空气中流淌。
诵读末了,太傅合上书卷,目光忽然一凝,点名道:“大皇子谢励昭,请解‘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之义。”
此问一出,满堂屏息。这既是考校,亦是试探。
谢励昭神色不变,从容起身,声音稳如清泉击石:“回太傅,此句出自商汤盘铭,意为修身之道,贵在日新。若一日能自新,则日日皆新,终至常新。正如日月更替,江河奔流,君子当以不息之志,革故鼎新,臻于至善。”
话音刚落,堂中一片静默。连一向跳脱的二皇子谢励允都坐首了身子,眼中满是骄傲。大皇子果然不负众望!
沈太傅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正欲开口夸奖,一道清越而温和的声音却自窗畔轻轻响起,如微风拂过琴弦:
“然若日新而无本,恐如浮萍逐浪,终无所归。”
众人皆是一怔,齐齐循声望去。
只见那立于窗下的少年缓缓放下手中书卷。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恰好落在他身上,为他清隽如画的眉目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唇角含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澄澈却不失沉静,仿佛一泓深潭,平静之下暗藏万顷波澜。
正是秦渊次子——秦昀。
他并未起身,只是微微侧身,朝太傅方向躬了躬首,姿态谦和至极,却字字清晰:“学生斗胆补言一句。”
沈太傅眼中精光一闪,抚须而笑,非但不恼,反而兴致盎然:“哦?秦二公子请讲。”
秦昀这才从容起身,衣袖轻拂,动作如行云流水,不见丝毫局促。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入耳,仿佛清泉击石,泠泠作响:
“《大学》开篇即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此为根本。‘苟日新’者,乃修身之法,非修身之始。若未明其德,而徒求日新,则如舟无舵、马无缰,虽疾驰千里,终陷迷途。故学生以为,‘日新’当以‘明德’为基,方能日进而不偏,日进而不妄。”
一席话毕,堂中一时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一向倨傲冷静的大皇子谢励昭都不由多看了秦昀一眼——这少年言语温润,却内藏锋芒;看似谦退,实则首指根本。他并非驳斥自己,而是补全自己所未及之深意,这份胸襟与才思,令人不得不服。
谢婉宁更是心头微震。
她原以为秦家兄弟中,都是些舞刀弄枪的武夫草包。秦骁粗鲁莽撞,秦昀沉默寡言,不过是个病秧子罢了。
却未料,这看似温顺的次子,竟能于不动声色间,以柔克刚,以理服人。更令她意外的是,他说话时的姿态,没有半分邀功之意,只有一种对学问本身的敬畏与赤诚。
沈太傅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激赏,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妙哉!秦二公子年方九岁,竟能洞见《大学》体用之分,实乃奇才!‘明德’为体,‘日新’为用,体用相济,方成大道。尔等当以此为鉴!”
太傅转向谢励昭,语气温和如初,却多了几分深意:“大皇子所言,重在进取之志;秦二公子所论,重在立本之基。二者如鸟之双翼,缺一不可。望诸生兼修并进,勿执一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