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光阴,如流云掠过宫墙。永和五年的初夏,气温渐热,衬托着御花园中那一场夏日盛宴更加炽烈。
夜幕初垂,千盏宫灯次第亮起,将御花园照得恍若白昼。丝竹管弦之声袅袅不绝,觥筹交错间,满座朱紫皆是权贵。
然而,当那道素影自月门缓步而来时,喧嚣骤然止息。刘甄君抱着琴走进大殿时,满座皆静。
她穿一袭月白色流仙裙,裙裾曳地,银线绣就的梨花在烛火下泛着幽微冷光,仿若月下清霜。
发髻高挽,只簪一支白玉兰簪,通体无华,却衬得她眉目如画、清冷如雪。
昔日那个眼含愁绪、笑语盈盈的小姑娘,如今己褪尽天真,眸底沉静如深潭,不见波澜,却暗藏锋芒。
“臣妾为陛下贺寿,献琴一曲。”
她颔首屈膝行礼,声音清越如旧,却多了一分难以捉摸的疏离。
谢仲厚端坐龙椅之上,目光落在她身上,久久未移。
他记得那双眼睛——曾在他病榻前含泪守候,也曾在他怒斥时低眉顺眼。
可今日,那双眼中再无怯意,只有沉稳与决然,像一把藏于鞘中的剑,静待出鞘之机。
琴音起,满座皆惊。
不是那首他曾赞为“娇憨可人”的《采莲曲》,而是一曲《破阵乐》。
琴声如刀,劈开这浮华盛世的假面;如雷,震碎歌舞升平的幻梦。指下翻飞,奏的是铁马金戈、烽火连天;是英雄血染沙场,是孤城残阳、白骨成山。
每一个音符都似在控诉,又似在宣告——这江山,早己千疮百孔。
谢仲厚手中的金樽微微一颤,酒液几欲泼洒。
他死死盯着她,喉结滚动,竟说不出一句话。
那琴声里,有他熟悉的倔强,更有他从未见过的决绝——仿佛她不再是那个依附于他的妃子,而是站在乱世风口、手握棋局的执子之人。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刘甄君缓缓抬眸,正对上皇帝震惊的目光。
那一笑,如雪中绽梅,冷艳逼人。谢仲厚的心猛地一颤,竟忘了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