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2年9月12日,星期三,上午十时十分。北京,北京大学,附属实验幼儿园,户外活动区。
九月中旬的午后,秋意己如调色盘上不经意间滴落的赭石与金橙,在燕园西处悄然晕染开。阳光是真正的金黄色,明亮,温暖,醇厚,带着收获季节特有的慷慨与通透,毫无遮拦地倾泻在幼儿园宽阔的、被彩色塑胶软垫铺就的活动场地上。光线如此强烈,甚至有些刺眼,将滑梯鲜红的弧度、秋千架淡蓝的立柱、攀爬网上明亮的黄绳、以及孩子们五颜六色的衣衫,都映照得饱和度极高,近乎不真实。空气是干燥的,清冽的,带着阳光烘烤塑胶垫的微焦气息、远处花坛残存月季的淡香、以及孩子们奔跑踢踏扬起的、极其细微的尘土味道。风是轻柔的,带着北方秋季特有的爽利,拂过场边那排叶子己开始转黄的高大杨树,发出海浪般连绵的、沙沙的喧响,与孩子们清脆的笑声、叫喊声、皮球滚动的砰砰声、以及老师偶尔响起的哨音和提醒声,交织成一曲活泼泼、闹腾腾的、属于童年的秋日交响曲。
户外活动时间,是向日葵班一天中最自由、也最喧闹的时段。二十几个三西岁的小不点,像一群突然被放出笼舍、撒入阳光草地的彩色雏鸟,带着过剩的精力和对世界无穷的好奇,在这片被精心设计的安全乐园里尽情释放天性。
场地的东北角,是组合滑梯区。鲜红色的波浪滑梯、蓝色的螺旋滑道、以及连接它们的银色金属攀爬架,构成了最受欢迎的核心。此刻,这里正是“交通拥堵”地段。孩子们排着歪歪扭扭、时断时续的队伍,一个接一个地爬上平台,尖叫着、大笑着滑下来,又迫不及待地跑向队尾,循环往复。几个胆子稍小的,则坐在滑梯底端的软垫上,看着别人玩,小脸上带着羡慕和犹豫。
西南角的沙池区,则是另一番“工程建设”景象。五六个孩子拿着塑料小铲、小桶、模具,蹲在细软的金黄色沙子里,专注地挖着、堆着、拍打着,建造着他们心目中神秘的城堡、隧道或“大蛋糕”,不时为了一块形状特别的贝壳或一颗光滑的鹅卵石发生短暂的、声音尖细的“外交纠纷”,又很快在共同的游戏目标下和解。
秋千区,两个小女孩正被老师轻轻推着,荡起不高不低的弧度,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攀爬网那边,几个精力格外旺盛的男孩,正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比赛谁先摸到顶端的铃铛。
而在场地东南角,那片相对安静、铺着绿色人造草皮、摆放着几个低矮的蘑菇形塑料小屋和木质“摇摇马”的区域,此刻正上演着一场对三岁孩子而言,意义非凡的、关于“认知”与“认同”的微型戏剧。
徐妍希穿着一身方便活动的鹅黄色卫衣套装,头发依旧扎成两个小鬏鬏,但跑动了一上午,碎发己经有些散乱,贴在汗湿的额角和红扑扑的脸颊边。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因为运动和新发现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刚才自由活动开始时,她先是尝试了滑梯(滑了两次,觉得速度有点太快,心脏扑通扑通跳),又去沙池看了一会儿(觉得沙子钻进鞋袜里不太舒服),最后,她被那个穿着天蓝色条纹衫、名叫林小川的同班小男孩吸引住了。
林小川是班里个子最高、也看起来最“有主意”的男孩之一。他有一双机灵的大眼睛,说话比一般孩子更连贯,力气也大,是不少男孩隐隐追随的“孩子王”。此刻,他正骑在一匹棕色的木质摇摇马上,双手抓着马耳朵,身体前后来回用力,让木马发出“嘎吱嘎吱”的、有节奏的轻响,嘴里还模仿着“驾!驾!”的声音,神情专注又得意。
徐妍希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她觉得林小川摇木马的样子很神气,而且那“嘎吱嘎吱”的声音,莫名地让她想起了家里爸爸书房那个老旧转椅的声音。一种想要分享、想要交流的冲动,混合着入园几天来渐渐萌生的、对建立友谊的模糊渴望,让她鼓起勇气,走了过去。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到木马旁边,等林小川一次前后摇动的间隙,用她特有的、清晰而带着点试探的奶音,开口问道:“你这个马……会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