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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闭关求索无人区的孤勇（第1页）

2029年9月15日，星期日，上午八时。北京，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新动力楼，七层西南角，709室。

深秋的晨光，以一种近乎苍白的、缺乏热力的姿态，漫过新动力楼深灰色的玻璃幕墙外墙，在709室那扇朝南的、被厚重遮光窗帘严密遮挡的窗户上，徒劳地涂抹出一片模糊的亮斑。窗沿缝隙里，顽强钻入的几缕光线，在昏暗的室内勾勒出空气中缓慢浮动的、被暖气烘烤起的微尘轨迹，随即迅速被房间深处更浓稠的幽暗吞噬。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旧书纸张、油性记号笔、冷却咖啡、以及长时间密闭空间人体滞留的、略显窒闷的复杂气息。唯一的声音来源，是墙角两台高性能工作站机箱散热风扇发出的、低沉而恒定的嗡鸣，如同某种巨大昆虫沉睡时的呼吸，更衬得这片空间的寂静深不见底。

这里，是数学科学学院为洛清雪特设的独立研究室。说是“特设”，实则是将一间位置偏僻、久未使用的旧储藏室清理改造而成。房间不大，约莫十五平米，呈不规则的长方形。此刻，它的景象堪称“知识的堡垒”或“思维的茧房”。

西面墙壁，除了那扇被封死的窗户和唯一的房门，几乎被顶天立地的移动白板占满。白板上早己不是空白，而是被层层叠叠、五颜六色、密密麻麻的公式、示意图、箭头、问号、以及被反复擦写又重描的痕迹所覆盖，如同某种极度繁复、充满狂热与痛苦的智力纹身。靠近门口的一块白板上，用醒目的红色记号笔写着课程安排和待办事项，但己被更多复杂的数学推导覆盖了大半。另一块白板上，则是对“流体仿射主丛”P（M，SAff?（3））及其联络A=θ⊕Γ的重复定义和性质推演，笔迹从最初的工整清晰，逐渐变得潦草、急促，显示出主人思考的激烈与焦灼。更多的白板上，画满了各种纤维丛的示意图（平凡与非平凡的对比）、李代数图表、以及尝试将NS方程各项与几何量对应的各种试探性等式，许多地方打着大大的问号和叉号，显示着探索的艰难与反复。

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边缘被磨出木色的旧式实验台，权作书桌。台上景象更为“惨烈”。三台显示屏呈品字形摆放，分别显示着不同的内容：左侧屏幕是不断滚动的文献PDF（陈省身、阿蒂亚、辛格、唐纳森关于纤维丛与示性类的经典著作，以及近年关于非紧李群主丛拓扑的最新预印本）；中间屏幕是LaTeX编辑器，打开着一份名为“Luo_Bundle_NS_Topology_v17。tex”的文档，光标停留在一段充满“todo{此处需严格证明}”和“textbf{猜想：}”标记的段落；右侧屏幕则运行着符号计算软件，显示着一些未完成的、涉及非平凡丛联络曲率的复杂表达式计算。屏幕之间，堆满了摊开的书籍、打印的论文、以及数十本写满凌乱字迹的硬皮笔记本。笔记本的页角卷曲，有些被咖啡渍晕染，有些被反复翻阅而显得蓬松。纸张边缘，是各种颜色的便利贴，像伤口上长出的彩色菌斑。

书籍和纸张之间，散落着各种文具：耗尽墨水的笔芯、折断的铅笔、干涸的荧光笔，以及几个早己空了的、印着“数学家咖啡”字样的白色纸杯。桌角，一个简易的折叠床上用品（薄毯和枕头）胡乱堆着，旁边地上放着一个小型冷藏箱，里面是徐川每天定时送来的、用保温饭盒装好的三餐——通常当她想起吃时，早己冷透。

洛清雪就深陷在这片“思维的废墟”与“知识的战场”中央。

她坐在一张老旧的、吱呀作响的办公转椅里，身体以一种近乎僵硬的姿态前倾，双臂支在凌乱的桌沿，双手深深插入早己失去光泽、甚至有些打结的浓密长发中，用力按压着两侧太阳穴。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起球的普林斯顿数学系灰色连帽卫衣，里面是皱巴巴的白色T恤，下身是简单的黑色运动裤，光脚踩在冰凉的复合地板上。她的脸色是一种长期缺乏睡眠、不见阳光、且极度精神消耗后的、不健康的青白，眼下的阴影浓重得如同淤伤，嘴唇干裂起皮，颧骨因为消瘦而显得有些突出。只有那双眼睛——即便在如此透支的状态下——依旧亮得惊人，但那光芒并非健康的明亮，而是一种混合了极度疲惫、偏执专注、以及某种内在火焰濒临熄灭前最后的、炽烈燃烧的幽光。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面前一块相对“干净”的白板区域上，那里，她刚刚用颤抖的手，写下了一行新的、尝试性的等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