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3月20日,星期二,凌晨西时零七分。普林斯顿大学数学系,费尔斯通大楼(FineHall),洛清雪的独立办公室,302室。
夜深如墨。整个费尔斯通大楼几乎陷入沉睡,只有零星的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像黑暗海洋中孤独的航标。302室是其中一盏。灯光从门下缝隙和百叶窗边缘渗出,在寂静的走廊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冷白的光痕。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纸张、墨水和深夜特有的、清冽的寂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敲击键盘的哒哒声,以及暖气片发出的、极轻微的、持续的嗡嗡声,像是这间屋子沉睡的呼吸。
洛清雪坐在宽大的实木书桌后。她没有开顶灯,只有一盏老式的、黄铜基座的绿色玻璃台灯亮着,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明亮而集中的光晕,将她、她面前摊开的厚厚一摞草稿纸、以及旁边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笼罩其中,仿佛舞台上唯一的追光。她穿着宽松的深灰色羊绒开衫,里面是柔软的棉质长裙,腹部圆润的弧线在灯光下柔和地显现。怀孕己近十八周,早孕的不适感己基本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充盈的体感,以及偶尔在深夜愈发活跃的胎动——此刻,腹中的小家伙似乎也醒着,正轻轻伸展着手脚,带来一阵细微的、如同蝴蝶振翅的触动。她的一只手习惯性地搭在小腹上,另一只手握着铅笔,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留下流畅而略带潦草的字符和图形。
桌上、地上、旁边的椅子上,散落着更多的草稿纸、打印的论文、厚重的专著。有米尔诺(Milnor)的《莫尔斯理论》(MorseTheory),有斯梅尔(Smale)关于无穷维莫尔斯理论的经典论文,有弗洛尔(Floer)关于瞬子同调的开创性工作,还有她自己之前关于“洛氏丛”和“模空间几何动力学”的笔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高强度思考特有的、近乎凝滞的张力,以及咖啡冷却后淡淡的酸苦气息(她只喝了一小口,便因胃部不适而放弃)。
她的目光,紧紧锁定在白板中央区域。那里,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绘制着一幅复杂的、示意性的“地图”。
左侧,用蓝色写着标题:纳维-斯托克斯方程(不可压缩),下面是简洁的向量形式:
?u?t+(u·?)u=-?p+νΔu+f,?·u=0
以及初始和边界条件。旁边标注着几个关键物理量:动能E=12∫|u|2dV,耗散率ε=ν∫|?×u|2dV。
右侧,用红色写着标题:洛氏丛框架(简化示意)。这是一个抽象的纤维丛示意图:底空间M(代表物理区域Ω,或某种约化后的相空间),纤维F_x代表某点x处“所有可能的局部流场信息”(用射流空间J^k_x近似),整体构成纤维丛E。一个截面s:M→E代表一个流场构型。下方写着关键对应:*NS方程的解?纤维丛E上满足特定“曲率约束”F_A=J(s)的联络A的平行截面(或某种推广)。
中间,用黑色粗线画了一个大大的、向上的箭头,连接左右两侧,旁边标注:几何化对应。
但这幅“地图”的核心,也是此刻洛清雪全部精神聚焦之处,是白板右下角一片用绿色笔迹圈出的区域。那里写着一个新的标题:
莫尔斯理论视角:能量地形图与临界点
下面列着一系列公式和概念:
相空间(或构型空间)X:所有满足不可压缩条件?·u=0的、适当光滑(如H1)的向量场u的集合。这是一个无穷维的希尔伯特流形(或更一般的巴拿赫流形)。
NS方程可以写为dudt=-?E(u)-νΔu,其中?E是能量泛函E(u)=12∫|u|2dV在约束流形X上的梯度(在合适的Sobolev内积下)。更一般地,考虑能量耗散泛函:Φ_ν(u)=E(u)+ν∫_0^t∫|?×u|2dVdt,其梯度流给出带粘性的NS方程。
稳态解(定常解):满足?u?t=0的解,即-?E(u)-νΔu=0(在约束下)。这恰好是能量泛函E(u)(或更一般的Lyapunov泛函)在约束流形X上的临界点(criticalpoint)!因为稳态解满足一阶变分δE=0(在满足不可压缩条件和可能的边界条件下)。
临界点的类型(由Hessian矩阵,即二阶变分δ2E的特征值决定):
局部极小点(所有特征值>0):对应稳定的稳态解(如层流、某些稳定的涡旋结构)。
局部极大点(所有特征值
鞍点(特征值有正有负):对应有稳定流形和不稳定流形的稳态解,通常是连接不同流动状态的“门户”或“分岔点”。
莫尔斯理论的核心思想:研究流形M上光滑函数f:M→?的临界点(即梯度为零的点)的拓扑性质(指标、非退化性)与流形M本身的拓扑(同调群、贝蒂数)之间的深刻联系。具体地,如果f是一个莫尔斯函数(所有临界点非退化),那么流形M的同伦型(实际上,微分结构)可以由f的临界点信息完全决定(通过处理临界点来构造M的胞腔复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