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金色的药剂像两滴温润的、迟来的甘霖,渗进易枫近乎干涸的经脉。它们没能造出立竿见影的奇迹,却像在他身体内部那场濒临崩溃的拉锯战里,投下了一小块压舱石,稳住了那艘摇摇欲坠的船。
林暖暖不敢再推第三支药剂。她守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生怕漏过一丝半缕的细微变化。时间在地下室惨白的灯光和永不停歇的嗡鸣里,被切割成无数个心跳的间隔,慢得让人难熬。
第二支药剂注入约莫半小时后,易枫的呼吸终于从那种微弱急促、仿佛随时会断线的状态,慢慢过渡到更深沉、更均匀的悠长。虽说依旧比健康时浅得多,可至少不再像风中残烛似的,晃得人心里发慌。他紧蹙的眉心没完全舒展开,但那种濒死的痛苦抽搐,频率明显降了下来。
最明显的变化要数体温。之前那种滚烫与冰冷交织的骇人热度,总算开始缓慢地、极不情愿地退潮。林暖暖不停更换他额上的湿布,掌心下皮肤的灼烫感正一点点减弱,虽说还在发烧,却不再是那种要将人焚烧殆尽的炽烈。
腹部的绷带,在最初那段缓慢渗血的时间过后,终于没再扩大那圈刺目的暗红。血迹凝住了,变成更深的褐色,紧紧贴在绷带内侧,不再往外渗。
他还活着。而且,似乎正极其缓慢地,从死亡的悬崖边缘,往后挪了那么一小步。
林暖暖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后背抵着同样凉透的墙壁,首到这时,才觉出浑身肌肉酸软得像被拆了重拼,握着湿布的手指僵硬得几乎伸不首。极度的紧张和恐惧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劫后余生的虚脱,还有一种更深的、漫无边际的空茫疲惫。
可她不敢睡。眼皮干涩刺痛得厉害,却依旧强撑着,目光死死胶着在易枫脸上。
老疤不知何时又闭上了眼,仿佛对外界的一切再次失了兴趣。只有胸膛规律的起伏在说,他还醒着,或者说,至少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警戒。
地下巢穴的“夜晚”——或者该叫又一个计时循环——好像又一次降临了。外面的嘈杂声比白天弱了不少,却没彻底消失,只是变得更压抑、更暧昧,像暗流在淤泥底下悄悄涌动。
就在林暖暖的意识被疲惫泡得发沉,眼皮重得快要粘在一起时,易枫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带着渴到极致的沙哑。
她瞬间惊醒,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易枫的睫毛又颤了颤,这一次,挣扎的力道好像大了些。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再次掀开了眼皮。
眼神依旧涣散,带着高烧后的迷茫和虚弱,可比起上一次,分明多了一丝微弱的、属于清醒意识的光。
他的视线在昏暗的光线里茫然转了几圈,最后,颇有些吃力地,聚焦在了近在咫尺的林暖暖脸上。
这一次,他看了她很久。
目光在她苍白憔悴、泪痕犹存的脸上停留,在她红肿干涩的眼睛上停留,在她紧抿着、毫无血色的嘴唇上停留。那目光复杂得很,有虚弱,有疲惫,深处却像藏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林暖暖怎么看都看不懂。不是责怪,不是算计,也不只是单纯的痛苦。
更像是一种……审视?一种确认?或者,一声无声的叹息?
林暖暖被他看得心头发紧,喉咙干得发疼,想说点什么,却半个字都挤不出来。道歉的话,解释的话,问他感觉怎么样的话,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更汹涌的泪意,在眼眶里打着转。
易枫的嘴唇又动了动。这一次,他好像攒起了一点力气。
“……你……”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依旧破碎得厉害,却比之前清晰了些,“……用药了?”
他问的是那两支淡金色的药剂。
林暖暖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老疤说……可能有用……我……我不知道对不对……我……”她语无伦次,愧疚和担忧又一次死死攫住了她的心脏。
易枫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腹部厚厚的绷带上,又像在凝神感受身体内部的变化。片刻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他的眉头猛地一蹙,可随即,那紧蹙的褶皱又似乎松开了些许。
“……是对的。”他极其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种‘稳定剂’……基础成分是细胞活性催化剂和高效能量基质……能暂时强行提升代谢……对抗失血和感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