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器的嗡鸣尖得像生锈的锯子,一下下剐着林暖暖的耳膜。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味儿,还混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衰败气息,沉甸甸地往肺里钻,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似的滞涩。窗外的天是灰蒙蒙的,阳光透进来也没半点力气,落在惨白的床单上,晕出一片片冷冰冰的光斑。
诊断书就压在枕边,薄薄几页纸,却重得她连指尖都抬不起来。晚期。那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眼皮上,闭上眼都能看见那灼人的影子。她才二十二岁,刚脱下学士服没几天,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世界,人生的幕布就被硬生生扯到了尽头。恐慌当然有过,像涨潮的海水,一下就把她淹得透不过气。可现在,连那点恐慌都耗干了,只剩下漫无边际的空洞,还有从骨头缝里一丝丝渗出来的钝痛,越来越清晰。
意识像断线的风筝,在一片窒息的虚无里飘着、坠着。黑暗裹上来,软乎乎的,带着点让人安心的诱惑,像是在说,就这样沉下去吧。
……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猛地把那片死寂撕得粉碎!
林暖暖霍地睁开眼,呛人的硝烟味混着一股更浓的、让人作呕的腐烂气,劈头盖脸地冲进鼻腔。身下不是柔软的病床,是冰冷粗糙的水泥碎块,硌得她骨头生疼。抬眼望去,半边楼房都塌了,扭曲的钢筋张牙舞爪地刺向铅灰色的天,不远处的火焰噼啪作响,黑烟滚滚往上蹿。街上到处都是辨不出模样的残骸,暗红发黑的血迹泼得到处都是,像一条条丑陋的蚯蚓,蜿蜒着爬过地面。
街角传来一声嘶吼,不是人声,拖拖拉拉的,带着黏腻的水音。她僵硬地转过头,看见一个“人”——如果那还能叫人的话。它的皮肤是死人一样的青灰色,眼眶空落落的,嘴角裂到耳根,浑浊的涎液顺着下巴往下淌,一只胳膊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反折着,却还是不死心地朝她这边抓过来。
丧尸。
这个词毫无预兆地跳进脑子里,带着冰凉的实感,瞬间冻住了她的血液。
巨大的荒谬感裹着比拿到诊断书时更甚的恐惧,一下攥住了她的心脏。她想尖叫,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手脚并用地往后爬,掌心被尖锐的碎石划破,温热的血渗出来,她却奇怪地没感觉到多少疼。
“嗬……嗬……”那东西越靠越近,腐烂的臭味几乎要把她熏晕过去。
青灰色的爪子眼看着就要碰到她的脚踝——
“暖暖!”
一道熟悉到让她灵魂发颤的声音,穿透了满耳的嘈杂与混乱,像箭一样射过来。
人影从旁边的断墙后猛地冲出来,动作快得像一头猎豹,手里攥着根缠了铁丝的球棒,狠狠抡圆了砸下去。破风声响在耳边,球棒精准又狠戾地撞上那丧尸的头颅,令人牙酸的骨裂声跟着响起,污黑的浆液溅了一地。那东西晃了晃,像一摊烂泥似的瘫了下去。
来人背对着她,剧烈地喘着气,肩膀绷得紧紧的,握球棒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然后,他转过身。
额发被汗水和灰尘粘在额角,脸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迹,作战服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几处破口露出底下结实的肌肉。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盛着毫不掺假的焦灼和担忧,看清她没事后,又涌上来一股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狂喜。
易枫。
她的青梅竹马。
记忆的碎片猛地涌上来,不是她原来那个苍白平淡的人生里的记忆,是另一个“林暖暖”的。那些记忆鲜活又,全是眼前这个人从小到大的样子,是他陪着她哭,陪着她笑,是他把她护在身后的点点滴滴。这些记忆自然而然地融进她的意识里,就像她亲身经历过一样。在这个地狱般的陌生世界里,她还是林暖暖,而他,是她最亲、最可以信赖的恋人。
“暖暖!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吓死我了!”易枫扔了球棒,猛地蹲下来,双手紧紧抓住她的肩膀,力气大得让她有点疼。可他眼里的恐慌和后怕太真实了,那点疼也就算不得什么了。他的目光急切地在她身上扫来扫去,确认她没有明显的伤口,才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气,像是脱了力,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我差点……差点就找不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