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吝啬地透进窗棂,将土屋里浑浊的空气切割成模糊的光柱,尘埃在其中无声沉浮。苏晚坐在炕沿,脊背挺得笔首,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昨夜武装部的人离开后,那扇虚掩的院门就再没关严实过,仿佛一双无形的眼睛,时刻在门外逡巡。周铁柱果然“安排”了人——是住在村东头、以碎嘴和爱占小便宜出名的王婆子,一天三趟,借口送水、问需不需要帮忙,实则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睛,滴溜溜地将屋里屋外、苏晚和炕上的沈屹,打量了个遍。
沈屹的烧在金银花汤药和那枚珍贵的退热栓作用下,总算没有反复到骇人的高度,但低热持续,人大部分时间昏睡着,偶尔会因伤口疼痛或噩梦惊悸而短暂醒来,眼神涣散,很快又沉入黑暗。喂药喂水变得更加困难,他吞咽本能微弱,一碗药能洒掉大半。苏晚只能用小勺,一点点撬开他干裂的唇,极有耐心地、一遍遍地尝试。有时他会无意识地偏开头,药汁顺着下颌流到脖颈,浸湿衣领。苏晚便默默擦拭干净,再试。
伤口的情况,孙医生第二天傍晚又来查看过一次,拆开纱布时,苏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创面依旧红肿,但之前那种可怖的黄白色脓液少了些,边缘有极细微的、粉色的肉芽试图生长。孙医生仔细清理了残余的腐肉,重新上药包扎,眉头却未舒展。
“感染算是暂时控制住了,没往深里走,这是万幸。”他压低声音,看了一眼门外晃动的王婆子的影子,“金银花起了大用。但你给的这分量和成色……不像山边常见的。你从哪儿弄的?”
苏晚心头一跳,面不改色:“后山老林子边上,碰运气找到几丛长得好的。”
孙医生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道:“继续用,量不能减。他这底子亏空得厉害,失血也多,光消炎不行,得补。有营养的东西吗?鸡蛋,肉汤,哪怕多几口粮食也行。”
苏晚沉默地摇了摇头。野兔肉只剩一点点,她省着给沈屹煮汤,自己几乎沾不到油腥。鸡蛋是奢侈品,粮食见底。工分换的那点玉米面,掺着野菜,勉强果腹。
孙医生叹了口气,从药箱底层又摸出两个蜡黄粗糙的鸡蛋,塞到苏晚手里:“我家老母鸡攒的,先应应急。我再想想办法……盘尼西林,公社卫生所那边卡得严,沈屹这情况,没有过硬的理由,批不下来。”
“过硬的理由?”苏晚抬眼。
“比如,因公负伤,或者……有领导特批。”孙医生苦笑了一下,摇摇头,背起药箱走了。
因公负伤?沈屹这伤,来历不明。领导特批?谁又会为这个成分可疑、沉默寡言的退伍兵说话?
希望似乎又渺茫了些。但苏晚捏着手里那两个尚且温热的鸡蛋,看着炕上沈屹因为低热而微微汗湿的鬓角,心里那点微弱的光,却没有熄灭。至少,感染控制住了。至少,还有鸡蛋。
她将鸡蛋小心收好,开始盘算。王婆子的“监视”是个麻烦,但也可能是机会。这老婆子贪小便宜,或许能从她嘴里套出点消息,或者……利用她做点事。
这天下午,王婆子又晃悠来了,手里端着半碗看不出原料的、黑乎乎的酱菜,说是自家腌的,给沈屹“下饭”。眼睛却不住地往灶台上瞟。
苏晚接过碗,道了谢,状似无意地叹气:“唉,孙医生说沈屹需要营养,可这年头,去哪儿弄啊。王婆婆,您见识多,知不知道咱附近哪儿有私下换东西的地方?我还有点草编的手艺,编的东西,老吴头那里工分给得少,要是能换点鸡蛋粮食就好了。”
王婆子绿豆眼一亮,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闺女,这话你可算问对人了!咱这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我王婆子门路清?”她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公社往东三十里,老槐树底下,每旬逢五,有点‘热闹’。不过……那可不能明说,抓着了要挨批斗的!”
黑市。苏晚心里明了。逢五,就是初五、十五、二十五。今天初八,离十五还有七天。
“那地方……都换些什么?像鸡蛋,肉,或者……药,能换到吗?”苏晚问得小心。
“那得看你有啥好东西了。”王婆子咂咂嘴,“鸡蛋肉是硬通货,药?那更金贵!尤其是西药,像啥盘……盘尼西林的,听说黑市上这个数!”她伸出三根手指,又迅速缩回去,讳莫如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