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村头那架吱呀作响的老水车,沉重而缓慢地转动着。晨起,割草,编筐,晌午,沈屹带回寡淡的饭食,傍晚,借着最后的天光继续手里的活计。苏晚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木偶,重复着这套枯燥的流程。身体在粗粝的玉米糊糊、寡淡的野菜汤和每日偷偷掺入营养剂的饮用水中,极其缓慢地恢复。咳嗽声渐渐稀了,高烧再没反复,只是人依旧瘦得脱形,脸色是一种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只有那双眼睛,沉静得过分,像两口结了冰的深潭。
沈屹依旧沉默。他每日天不亮出门,傍晚带着一身泥土和汗水归来。两人之间的交流,仅限于“吃饭”、“药”、“工分”这几个干瘪的词汇。他不再提“媳妇”二字,但看管她的姿态丝毫未变。院子就是她的牢笼,那把大锁是牢门的钥匙,握在他手里。苏晚尝试过在编筐间隙,去侍弄屋后那点自留地,沈屹看见了,没说什么,第二天却从外头弄回一小捆用稻草扎着的、不知从哪里讨来的、半干不湿的牲畜粪肥,扔在菜地边。
苏晚将那点珍贵的粪肥细细撒在菜根周围。那几垄青菜似乎感知到了这点微薄的滋养,蔫黄的叶子边缘,竟真的透出点挣扎的绿意。窗台上那几个灰白的小蘑菇,她没敢吃,只是每天洒点水,看着它们慢慢舒展开伞盖,颜色也加深了些,成了灰褐色。她依旧不敢确定有没有毒,但看着它们顽强生长的样子,心里某个角落,也跟着微微松动。
草编的手艺,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从最初的歪扭生疏,变得逐渐齐整。手指磨出的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最后凝成一层薄薄的、粗糙的茧。她编的筐子、背篓,虽然花样简单,但胜在结实紧密,送到记分员老吴头那里,能换到的工分,也从一开始的两个,慢慢涨到三西个。偶尔编出个特别规整的,李主任路过瞥见了,也会从鼻子里哼一声,多记半个工分。
工分簿上,属于“苏晚”的那一栏,数字缓慢地积累着。沈屹有时会带回来一小撮盐,或者一小块黑乎乎的、大概是红糖熬制后剩下的糖渣。东西少得可怜,但放入寡淡的饭食里,总能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属于“滋味”的慰藉。
苏晚知道,这点工分,远远不够换回她自己的口粮,更遑论独立。她在沈屹的羽翼(或者说牢笼)下,仅仅是在苟延残喘。但她不急。她像一头受伤的母狼,在黑暗的洞穴里默默舔舐伤口,积蓄力量,用最微小的劳动,证明自己不是完全的累赘,也在暗中,用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观察着这个囚禁她的男人,和这个困住她的村庄。
沈屹似乎很忙。除了白日的集体劳动,他傍晚回来,常会匆匆吃几口饭,就又扛着工具出去,有时是去自留地,有时不知去向,很晚才带着一身夜露回来。他身上总有种挥之不去的紧绷感,像一张拉满的弓。偶尔,苏晚能听到他在隔壁,那用布帘隔出的狭小空间里,压抑的咳嗽声,或者辗转反侧的窸窣声。他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这天傍晚,沈屹回来得比平时早些,脸色却比平日更沉。他没像往常一样立刻去灶边,而是将锄头重重靠在墙上,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仰头灌下。水流顺着他线条冷硬的下颌淌下,没入汗湿的衣领。
苏晚正坐在屋檐下,就着最后的天光,修补一件破得几乎无法蔽体的旧衫。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专注着手里的针线。针脚依旧歪斜,但比起最初,己能勉强将破口连缀。
沈屹灌完水,用袖子抹了把脸,走到苏晚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光线,投下一片阴影。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用旧报纸仔细包着的东西,递到苏晚面前。
“给。”
苏晚停下针,有些疑惑地接过。入手微沉,带着沈屹的体温。她小心地打开旧报纸,里面是几块黄褐色的、硬邦邦的东西,闻着有股淡淡的甜香和焦糊味。
是……红薯干?不,颜色更深,质地更硬,像是烤过或者晒过头了。
“供销社处理的,碎冰糖块,沾了灰,便宜。”沈屹解释,声音依旧干巴巴的,没什么情绪,“泡水喝,或者……含着。”
碎冰糖?苏晚指尖拂过那些粗糙的、沾着可疑黑色杂质的糖块。在这个糖凭票供应、一年也见不到几回的年代,哪怕是处理品,也是稀罕物。沈屹怎么弄到的?他那点工分,换口粮都紧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