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地的黎明总带着股铁锈味。
林秀在三号窑洞忙了整整一夜,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可手里的绷带还在飞快地缠绕。最后一个伤兵的伤口刚包扎好,洞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哑的呼喊:“林护士!沈营长那边中弹了!”
“什么?”林秀手里的剪刀“哐当”掉在地上,她猛地站起身,药箱带倒了旁边的陶罐,里面的草药撒了一地。她顾不上捡,抓起最要紧的磺胺粉和止血带就往外冲,军靴踩在血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响。
送消息的小兵跑得满脸通红,指着东边的高地:“在鹰嘴崖!刚才冲锋时被流弹打中了胳膊,血流得止不住……”
鹰嘴崖是最前沿的阵地,离这里还有半里地,中间要穿过两道封锁线。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林秀猫着腰往前冲,白大褂被弹片划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里面渗血的胳膊。她像没感觉似的,眼里只有前方那道模糊的山脊——那里有沈烈,有需要她的人。
刚冲到半山腰,就看见几个士兵抬着副担架往回撤。担架上的人穿着灰布军装,左臂的袖子己经被血浸透,紧紧缠着块染血的布条。林秀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住,她冲过去,一把掀开担架上的帆布。
是沈烈。
他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眼睛却还睁着,看见林秀时,原本紧绷的眉头竟微微松了松。“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少说话!”林秀跪在担架边,一把撕开他左臂的布条。伤口很深,子弹擦着骨头过去,血还在往外涌,染红了身下的帆布。她迅速撒上磺胺粉,又用止血带在伤口上方紧紧勒住,动作快得像一阵风,指尖却在微微发颤。
“这点伤……不算什么。”沈烈想笑,却牵扯到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他看着林秀额角的疤痕,在晨光里看得格外清晰,“孩子们……还好吗?”
“别管孩子!”林秀吼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哭腔,“你要是撑不住,谁来守这阵地?谁来陪我看麦收?”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周围的士兵也停下了脚步,惊讶地看着他们。林秀的脸颊瞬间发烫,她低下头,用力系紧绷带,指尖却被沈烈轻轻抓住了。
他的手很凉,带着血的温度,却异常有力。“会的。”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会撑住,也会陪你看麦收。”
他的眼神很坚定,像当年在煤矿里说“退无可退”时一样,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林秀的心突然就静了下来,她抽出被他抓住的手,继续处理伤口,动作沉稳了许多。
“把他抬到二号窑洞,那里通风好。”林秀对抬担架的士兵说,“再打盆清水来,要干净的。”
士兵们赶紧应着,抬着担架往回走。林秀跟在旁边,时不时观察沈烈的脸色。他闭着眼睛,呼吸还算平稳,只是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是疼的。
到了二号窑洞,林秀仔细清洗了伤口,又换上新的绷带。整个过程,沈烈没哼一声,只是在她用酒精消毒时,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林秀看在眼里,动作放得更轻了些。
“子弹没留在里面,万幸。”林秀收拾着药箱,声音柔和了些,“这几天别乱动,按时换药,应该能好得快些。”
沈烈点点头,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林秀。那是个用弹壳做的小盒子,上面刻着朵简单的蔷薇花,歪歪扭扭的,却看得出来很用心。“给你的。”他说,“前几天没事做,瞎刻的。”
林秀接过小盒子,入手冰凉,心里却暖暖的。她打开一看,里面没有别的,只有一颗小小的蔷薇花籽,比她埋在村口的那些更些。“这是……”
“从教堂废墟采的,多留了一颗。”沈烈看着她,眼里带着点笑意,“怕你那棵长不出来,给你留个备份。”
林秀把花籽小心地放进盒子里,贴身收好,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不会长不出来的,我每天都给它浇水。”
“那就好。”沈烈笑了笑,闭上眼睛,像是累极了。
林秀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着他沉睡的样子。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左臂的绷带又渗出了点血,却掩不住他身上那股坚韧的劲儿。她忽然想起副官说的话,说沈烈总在夜里念叨,说她是最能扛的人。
其实,他才是最能扛的人。在最前沿的阵地,顶着枪林弹雨,却还惦记着她的花籽,惦记着那个关于麦收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