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突然想起自己营里的通信兵,那小子手上也有这样的疤,是为了抢回被炸毁的电台,被弹片划的。
纱布终于被完整地拆了下来,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子弹是从腿骨旁边穿过去的,周围的皮肉己经发黑,还冒着点脓水,看着触目惊心。林秀拿起沾了碘酒的棉球,刚要敷上去,沈烈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会有点疼。”她轻声提醒,棉球落下时,力道很轻,像羽毛拂过。可即便是这样,碘酒刺激伤口的剧痛还是让沈烈闷哼了一声,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把稻草都攥出了水。
林秀的指尖不小心擦过他小腿的皮肤,滚烫的,带着战伤特有的灼热。那触感像电流,刚沾到就被猛地弹开——沈烈下意识地想推开她,手伸到半空却停住了。
他看见她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滑,滴落在他的裤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的脸很素净,别说胭脂水粉,连点油光都没有,只有鼻梁上沾着点灰,还是刚才从瓦砾堆里搬药品时蹭的。可不知怎么的,这张灰头土脸的脸,竟比他见过的那些涂脂抹粉的女人看着顺眼些。
“你到底想干什么?”沈烈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困惑,“这儿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一个女人家,待在后方不好吗?”
林秀正在往伤口上撒消炎粉,闻言动作顿了顿。消炎粉是用草药磨的,绿色的粉末撒在伤口上,瞬间被血浸透,变成了深褐色。“后方也需要人。”她轻声说,“我弟弟……之前也在您这样的部队。他说,打仗不光要靠枪,还得靠有人能把伤员从死人堆里拉出来。”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颗石子投进了沈烈的心湖。他想起自己营里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弟兄,有的明明还有口气,却因为没人救,活活冻死在了雪地里。他突然说不出那些刻薄的话了,只是别过脸,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把教堂的尖顶都染成了白色。远处隐约传来炮声,沉闷的,像在天边滚过的闷雷。
林秀己经开始缠纱布了,纱布是用旧衣服撕的,洗得发白,她一圈圈地缠紧,力道均匀,每缠两圈就用手指按一按,确认够紧,又不会勒得血液不流通。
“好了。”她剪断纱布,用胶布固定好,收拾东西的动作依旧麻利。
沈烈没回头,只是闷闷地问:“你叫什么?”
“林秀。”
“哪个部队的?”
“不是部队的,逃难来的。”林秀把脏纱布扔进旁边的木桶里,“家乡被占了,爹娘都没了,就剩我一个。”
沈烈猛地转过头,眼里满是惊讶。他以为她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来这儿体验生活的,没想到……
林秀己经拿起托盘准备走了,经过他床头时,脚步顿了顿。“您的伤恢复得不错,”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张护士长说,再换两次药,就能拄着拐杖走路了。”
沈烈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教堂残破的穹顶,映着窗外纷飞的雪,唯独没有他以为的算计和谄媚,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像雪地里的野草,看着柔弱,根却扎得很深。
“哼,”他别过脸,声音硬邦邦的,“老子本来就没事。等能走了,立马就回前线。”
“嗯。”林秀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消失在过道的阴影里。她的背影很瘦,白大褂在寒风里轻轻摆动,像只折了翅膀的鸟,却飞得异常坚定。
沈烈望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重新包扎好的腿。纱布缠得松紧刚好,不松不勒,比之前那个毛手毛脚的男卫生员强多了。他突然觉得,这教堂里的消毒水味,好像也没那么刺鼻了。
远处的炮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更近了些,震得屋顶的碎瓦哗啦啦往下掉。沈烈攥紧了拳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好起来,快点回前线去。
他要守住这片土地,不光是为了那些牺牲的弟兄,也为了像林秀这样的人。他们在后方救死扶伤,像微弱的光,却能照亮整个黑暗的战场。
雪还在下,落在教堂的破窗上,簌簌有声。林秀己经回到了消毒台前,继续用烧红的铁钎子翻动着器械,火苗映着她的脸,把那道浅浅的疤痕照得格外清晰。她不知道,在她身后,那个暴躁的营长正望着她的方向,眼神里的冰,悄悄融化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