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窗纸就被透进来的晨光染成了淡金色。林秀是被窗外的鸟鸣吵醒的,睁开眼时,第一反应就是摸向床头——那只铜暖炉还带着点残温,像只安静蜷卧的小兽。
她坐起身,把暖炉捧在手里,指尖着炉身的缠枝纹。纹路被磨得光滑,显然是用了些年头的物件。心里忽然想起昨晚陆骁放在石阶上时的样子,他转身离开的背影藏在雨幕里,沉稳得像码头的礁石,却偏在细节处漏出点不易察觉的软。
“秀丫头,醒了没?”院门外传来阿力的声音,带着点粗粝的爽朗,“陆爷让我给你送点早饭。”
林秀赶紧应了声,把暖炉小心地放进床头的木箱里,又用布巾擦了擦脸,才打开门。阿力端着个粗瓷碗站在门口,碗里是冒着热气的白粥,还有两个白面馒头,甚至卧了个金黄的荷包蛋。
“陆爷说你记账费脑子,让厨房多卧了个蛋。”阿力把碗递过来,眼里带着点打趣的笑,“咱青帮的弟兄都没这待遇呢。”
林秀的脸又热了,接过碗时指尖都在发烫:“替我谢谢陆爷。”
“谢啥,陆爷的心思,你懂就行。”阿力嘿嘿笑了两声,没再多说,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得像揣了什么喜事。
林秀端着碗回房,白粥的热气模糊了眼镜片,心里却亮堂得很。她把桂花糕掰了点放进粥里,甜香混着米香,吃起来格外踏实。
到了码头,刚把账本摆开,张老三就凑了过来,络腮胡抖了抖,神秘兮兮地说:“秀丫头,你听说没?昨晚陆爷带人端了刘管事的老窝!”
林秀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刘管事?洋行那个新管事?”
“就是他!”张老三往仓库的方向瞥了眼,压低声音,“那老东西暗地里跟陈买办的余党勾结,想趁着雨夜偷运码头的货,被陆爷抓了个正着!听说人己经……沉江了。”
最后三个字说得又轻又快,像怕被什么人听见。林秀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笔“啪嗒”掉在账本上,墨汁晕开一小团黑。她想起昨晚仓库里陆骁严肃的神情,想起他说“还有点事要处理”时的语气,想起他浑身湿透回来的样子——原来他说的“事”,竟是这么凶险的事。
“陆爷……没事吧?”她问,声音有点发颤。
“没事没事,陆爷厉害着呢。”张老三拍了拍胸脯,“就是熬了一夜,刚回住处歇着去了。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指着账本上的一处记录,“上次你记的那笔洋布入库单,刘管事偷偷改了数字,要不是你细心,把原始单子留着,咱们还真抓不到他的把柄!”
林秀看着账本上那处被她用红笔标注的地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只是如实记录每一笔进出,没想到竟真的帮上了忙。原来他让她留意刘管事,不是随口说说,是真的信了她。
一整天,林秀的心都像悬在半空。记完账时,日头己经偏西,晚霞把码头的天染成了橘红色。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攥紧了袖口,往陆骁的住处走去。
陆骁的住处离码头不远,是个带院子的小宅,门口有两个青帮弟兄守着,见她来了,都恭敬地让开:“林姑娘,陆爷刚醒,在院里歇着呢。”
林秀走进院子,就看见陆骁坐在葡萄架下的石桌旁,正低头擦着一把短刀。他脱了外面的玄色短褂,只穿件白色单衣,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处淡淡的疤痕,显然是昨晚打斗时留下的。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辉,倒比平时少了几分狠戾,多了点柔和。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漾开点浅淡的笑意:“来了?”
“嗯。”林秀走到他对面坐下,看着石桌上的短刀,刀身擦得锃亮,映出她有点发红的脸,“听说……您昨晚辛苦了。”
陆骁把短刀收进鞘里,往后靠在椅背上,舒展了下肩膀,动作间带着点疲惫,眼神却依旧清亮:“小事。倒是你,住得还习惯吗?西院的房还漏雨不?”
“习惯,不漏了,挺好的。”林秀的目光落在他锁骨的疤痕上,忍不住多说了句,“您也该歇歇了,熬了一整夜呢。”
陆骁笑了,眼角的细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老毛病了,熬惯了。倒是你,”他忽然注意到她眼底的青黑,“昨天没睡好?眼底有点青。”
林秀的脸“腾”地红了。她昨晚确实没睡踏实,总惦记着他,翻来覆去首到后半夜才迷糊了会儿,没想到被他看了出来。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没事……就是有点认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