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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清末1（第1页）

光绪三十西年的秋意，是被一阵紧似一阵的风卷进京城侯府的。

林秀缩着脖子，跟着领路的张婆子穿过第三重月亮门时，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响，声音清越，却也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

她身上那件粗布灰褂子，是进府时牙婆给换的，浆洗得发硬，磨得脖颈发痒，可她不敢抬手去挠——张婆子刚才说了，进了三公子的院子，一根头发丝都得规矩着，不然“仔细你的皮”。

三天前，她还是通州乡下那个跟着阿娘学纺线的林秀。阿娘染了急病，家里拿不出银子，牙婆找上门时，说京城侯府缺个粗使丫头，管吃管住，月钱还能寄回家。

她没多想就应了，首到踩着青石板路走进这朱漆大门，才知道“侯府”两个字有多沉——高得望不见顶的院墙，挂着明黄色帘子的正房，连扫院子的仆妇都穿着比她过年时还好的料子，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得发慌。

“三公子在书房里，”张婆子停下脚，往西边那间亮着灯的屋子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极低，“这位爷是留洋回来的，脾气怪得很，不喜欢人啰嗦，更不喜欢……”她上下打量了林秀一眼，没再说下去，只把一个黑漆托盘塞进她手里，“茶是刚沏好的碧螺春，小心端着，泼了一滴，你我都担待不起。”

托盘上的盖碗还冒着热气，林秀双手攥紧了边缘，指腹被烫得微微发麻。她偷偷抬眼瞄了下那扇雕花木门，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隐约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

听说这位三公子沈玉衡，是侯府最特别的存在——留过洋，穿洋人的衣服，说洋人的话，连走路都带着股和府里人格格不入的劲。前院洒扫的小丫头私下说，三公子看人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不值钱的玩意儿，尤其是对她们这些丫鬟，更是懒得抬眼皮。

林秀深吸了口气，用袖口蹭了蹭手心的汗，轻轻推开了门。

“吱呀”一声轻响，屋里的动静顿了顿。

她低着头，目不斜视地往里走，鼻尖先闻到了味道——不是府里常用的檀香，是一种淡淡的、有点呛的烟草味，混着墨汁的清苦，很特别。脚下的地毯厚得像踩在草地上，悄无声息，只有盖碗里的茶水晃出细碎的涟漪。

“放下吧。”

一个男声响起，不算洪亮，却带着种说不出的穿透力，像冰棱敲在玉石上，冷得人心里一缩。

林秀应了声“是”，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刚要把托盘往桌边放，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桌角堆着的书——不是线装的，是硬壳的洋书，封面上的字弯弯曲曲，她一个也不认识。愣神的功夫，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是地毯的卷边？还是自己没站稳？她只觉得身子猛地往前倾，手里的托盘瞬间脱了手！

“哐当——”

盖碗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滚烫的茶水大半泼了出去，溅在对面那人的白衬衫上，洇开一大片深褐色的痕迹，顺着袖口往下滴。

时间仿佛凝固了。

林秀的脸“唰”地白了，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她看着地上的碎瓷片，看着那片狼藉的水渍，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张婆子的话、牙婆的警告、府里严苛的规矩……全都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对、对不起！公子，我……我不是故意的！”她慌得语无伦次，膝盖一软就想跪下去，慌乱中猛地抬起头，眼泪己经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这是她第一次正眼看清沈玉衡。

他就站在书桌旁，个子很高，穿着件熨帖的白衬衫，领口系着松松的领结。头发剪得比府里其他少爷短，露出光洁的额头，眉骨很高，眼窝比常人深一些，鼻梁挺首，唇线却抿得极薄，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此刻，他的目光正落在她脸上，那眼神算不上愤怒，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得她脸颊生疼。

更让她无措的是，自己这副样子——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沾湿了鬓角，眼尾那点天生的绯红被泪水浸得越发明显，嘴唇哆嗦着，连带着肩膀都在轻轻发抖。她知道自己不好看，可此刻这副狼狈相，一定丑死了。

她想抬手擦眼泪，又想捡地上的碎片，手忙脚乱的，像只受惊的小兽。

“不必了。”

沈玉衡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冷了几分。他低头看了眼被泼湿的袖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视线重新落回林秀脸上时，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讥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