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漕运的账,何时轮到摄政王插手了?”她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轻重,却让殿内的沉水香都似凝住了。
秦鹤苒执起茶筅,慢悠悠搅动案上残茶,乳白浮沫在青瓷盏里旋出细碎的圈:“前几日户部递了折子,说漕帮与地方官起了争执,查账时发现亏空牵扯甚广。摄政王分管吏治,让他协查也合规矩。”
“合规矩?”
“让自己的侍卫深夜送账册,也合规矩?”
秦鹤苒抬眸时,长睫如蝶翼轻颤,眸色却静得像深潭:“夜色凉,侍卫脚程快些。何况南宫偏僻,寻常太监未必能找对路。”
萧念指尖在紫檀木案上轻轻叩着,节奏缓慢。“苒苒,”她忽然唤道,语气里那点试探淡了些,“你当知道,这宫墙里的眼睛,比聊落羡的暗哨还多。”
秦鹤苒将茶筅搁回青瓷碗,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她抬眸时,月光恰好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她眼底,竟辨不出是寒意还是坦然:“我入宫这几年,这点道理,还不至于不懂。”
“懂就好。”萧念站起身,玄色披风扫过地面,带起些微尘土,“漕运账目若是急,白日里让户部递牌子便是,何必劳烦摄政王的人?”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有些话点到即止,以秦鹤苒的聪慧,该明白其中关窍。
秦鹤苒垂眸整理着案上散落的账册,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深水:“无声是摄政王最得力的侍卫,账目牵涉漕帮秘辛,寻常人递送,我不放心。”
“不放心?”萧念走到她面前,看着她,鬓边赤珊瑚坠子晃了晃,映得秦鹤苒侧脸泛着点红,“还是说,只有他递来的账目,你才信得过?”
这话问得尖锐,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刺过来。秦鹤苒却没抬头,只是将账册摞得更齐些:“念念,你我相识二十余年,我是什么性子,你该清楚。”
“正因为清楚,才更要提醒你。”萧念的声音沉了沉,“你现在是副后,不是当年在丞相府里能随心所欲的秦大小姐。”她抬手,指尖几乎要触到秦鹤苒鬓边的银簪,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拂过她肩头的茄紫宫装,“与外男深夜共处,哪怕只是递本账册,传到御史耳朵里,便是‘秽乱宫闱’的罪名。”
秦鹤苒终于抬眸,那双素来平静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些微波澜:“我与无声,只谈公务。”
“谈公务不必让他站在廊下这么久。”萧念寸步不让,她从依云那里打听过,无声傍晚便来了,一直待到此刻,“苒苒,我不是要查你的私隐,只是这皇室体面,容不得半点差池。”
她退开半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宫墙连绵起伏,像头蛰伏的巨兽,吞噬了多少人的真心与自由。“你好好想想吧,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不想有朝一日,要亲手处置你。”说完没再多留,转身往外走。披风扫过门槛时,她瞥见廊下的无声依旧立在那里,像尊没有感情的石像,墨色劲装在夜色里几乎与暗影融为一体。她脚步未停,只在经过他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离她远点。”
无声的肩线几不可察地绷紧,却没抬头,也没应声,仿佛没听见一般。
南宫的朱门在身后缓缓合上,萧念站在宫道上,望着远处沁芳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像颗刺眼的星辰。
依云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公主,要不要去沁芳宫看看?”
萧念摇摇头,指尖摩挲着腰间的玉佩,上面的“念”字被磨得光滑温润。“不必了。”
宫道两侧的宫灯次第亮着,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上,像条无法回头的路。她知道秦鹤苒有秘密,也知道无声绝非普通侍卫,可她现在能做的,只有敲打与提醒。皇室的体面,朋友的情谊,像两股拉扯的力,让她夹在中间,进退维谷。
“卫凛,去聊落羡把纪璟雯给我叫来,让她带上无声的所有卷宗”,卫凛躬身领命,转身疾行,靴底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很快没入夜色。
而南宫深处,秦鹤苒重新翻开《南华经》,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的风还在吹,紫纱灯的银铃叮咚作响,像谁在耳边低语。她抬手,拿开帐本,下面垫着张纸,上面写着“风吟”二字,眸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注定瞒不住。她只希望,那一天来得晚些,再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