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里,周小雨跪在沙地上,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脸上满是沙尘,眼泪蒸发后留下的白痕格外刺眼。她的眼神里没有刻意的表演痕迹,只有最纯粹的绝望、渴望和求救,像一株快要枯死的野草,在沙漠里拼命挣扎。阳光扭曲了画面,热浪仿佛要透过屏幕涌出来,连空气都变得压抑。
五分钟的回放,严华一动不动,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雕塑。直到最后一个镜头结束,她慢慢摘下耳机,抬手,捂住了脸。
沈小鱼吓坏了:“严导,您……您没事吧?”
下一秒,压抑的哭声从严华的指缝里漏出来,越来越响,她肩膀剧烈颤抖,像个受了极大委屈的孩子,不是默默流泪,是掩面痛哭,哭得撕心裂肺,把积攒了二十年的愧疚和遗憾,都哭了出来。
“二十年前……”严华哽咽着开口,声音破碎不堪,“我也这样拍戏,在青海的雪线之上,拍《雪线》。零下三十度,演员冻到休克,摄影器材冻得开不了机,我跪在雪地里求当地的牧民,求他们送我们去医院。制片人打电话骂我,说‘严华,你太较真了,戏而已,犯得着拿命去拼吗?’”
她抓住沈小鱼的手,攥得很紧,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眼泪砸在沈小鱼的手背上,滚烫:“后来,我妥协了。为了能拿到投资,为了能站在更高的地方,我用流量明星,用替身,用绿幕抠图,戏拍得越来越快,钱赚得越来越多,奖拿得越来越重,可我再也……再也拍不出那样的戏了。”
“我忘了我为什么要当导演,忘了第一次拿起摄影机时的心动,忘了戏里该有的真诚和力量。”她抬起头,满脸是泪,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今天,我坐在这里,看着你的监视器,看着周小雨,看着你们这群孩子……我突然想起来了,想起来我丢掉的东西,原来还在。”
沈小鱼反握住她的手,眼眶通红,声音坚定:“严导,那些东西没丢,它们只是睡着了。现在,我们把它叫醒。”
两代导演的手,在沙漠的烈日下紧紧相握。一个二十二岁,伤痕累累,却眼神明亮,抱着对电影最纯粹的热爱;一个四十七岁,功成名就,却心怀愧疚,在岁月里弄丢了初心。此刻,她们没有身份的差距,没有资历的隔阂,只有对电影的敬畏,对初心的坚守,都是在荒原上不肯放弃、拼命种花的人。
严华抹掉眼泪,抬手理了理头发,瞬间恢复了往日的严厉模样,语气干脆利落:“水有了,休息一小时,让演员们喝水、吃东西、补防晒。一小时后,重拍这场戏——我来当执行导演,我要更好的效果。”
“严导,您……”沈小鱼愣住了。
“怎么,嫌我老了,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节奏?”严华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我拍戏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她转身走向沙丘,对着剧组的人喊:“都动起来!半小时后集合,我亲自讲戏!”
剧组瞬间沸腾了!严华亲自执导!这个消息像一道惊雷,炸醒了所有人的疲惫和绝望。有人欢呼,有人激动地抹眼泪,连最沉默的场务,都露出了笑容——有严华加持,这部两百万的小破片,再也不是全行业嘲笑的笑话了!
沈小鱼站在原地,看着严华忙碌的背影,笑着笑着,眼泪也掉了下来。陆青然走过来,递上一张纸巾,小声问:“沈老师,您哭什么?”
“我高兴。”沈小鱼擦干眼泪,眼底闪着光,“我高兴这个世界上,还有和我们一样相信光的人。”
一小时后,开拍。严华果然名不虚传,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拉着周小雨走到沙丘顶端,指着远方的天际线:“你不用刻意想‘父亲’的样子,不用演‘绝望’,你就记住现在的感觉——你渴,你累,你想活下去,你眼前的海市蜃楼,是你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你的眼神里,要有爱,有渴望,有挣扎,还有一丝不敢相信的恍惚。”
她调整机位,叮嘱摄影师:“光线再低一点,捕捉她脸上的沙粒和泪痕,要真实,要戳人。”她又走到沈小鱼身边,低声说:“周小雨有天赋,就是缺了点打磨,好好带,将来是块好料。”
“开机!”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沙漠上,把沙丘染成温暖的橘黄色,风沙变得温柔,连空气都凉快了几分。周小雨站在沙丘顶端,风吹起她的头发,她微微仰着头,眼神空洞却又带着一丝光亮,慢慢伸出手,嘴唇微动:“爸……是你吗?”
她的声音不再是沙哑的求救,而是带着小心翼翼的渴望,眼泪慢慢滑落,顺着脸颊往下淌,落在沙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她跪下来,却不是崩溃的姿态,而是轻轻抚摸着沙地,像抚摸着父亲的手掌:“我找到你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卡!过了!”严华喊出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全场寂静了三秒,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周小雨瘫坐在沙地上,笑着哭了出来,工作人员冲过去,给她递水、擦汗。沈小鱼走到严华身边,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眼眶通红:“严导,谢谢您。”
“谢我干什么?”严华拍了拍她的肩,“是你们自己争气。”
那天晚上,剧组开了一场简陋却热闹的庆功宴——用严华带来的肉罐头、压缩饼干,就着矿泉水,围坐在篝火旁。严华没吃多少,一直坐在监视器前,反复看着白天拍的素材,手里拿着笔记本,不停记着什么。
深夜,篝火渐渐熄灭,所有人都睡熟了。严华找到沈小鱼,坐在沙丘上,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放在她手里:“五百万,算我追加的投资。不够再跟我说,后期制作、宣发,我都帮你联系资源。”
沈小鱼看着支票上的数字,手指颤抖:“严导,这太多了……我不能要。”
“别拒绝。”严华按住她的手,语气郑重,“这不是给你的,是给这部电影的,是给陆青然的剧本,是给所有还在相信‘真’、坚守‘纯’的人。”她看向远方的星空,声音轻柔却有力量:“小鱼,把这片子拍好。然后,把它放给全世界看。告诉他们,中国电影不该只有流量和资本,不该只有快餐式的烂片,还该有骨头,有温度,有能让人哭、让人笑、让人记一辈子的真诚。”
沈小鱼紧紧攥着支票,郑重地点头:“我答应您。我一定会拍好,一定会让所有人都看到。”
第二天一早,严华走了。她没叫醒任何人,只留下一张字条:“好好拍,注意安全,拍完第一个给我看。”越野车驶远,扬起一片沙尘,渐渐消失在沙丘尽头。
沈小鱼站在沙丘上,手里攥着那张字条,看着远方。陆青然走过来,小声问:“沈老师,我们……是不是真的有救了?”
沈小鱼转过头,笑了,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有救了。我们不仅有救了,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能行。”
她知道,严华救的不只是这部濒临夭折的电影,更是她快要撑不住的信念,是整个剧组的希望,是所有在黑暗里坚持的人,那点微弱的火苗。
沙漠的风又吹来了,卷起沙尘,却吹不垮沈小鱼挺直的脊背。她身后,是苏醒的剧组,是满满的补给,是严华留下的希望;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五大平台的人已经得知了严华投资的消息,冰冷的算计正在悄然酝酿——他们不会让这部戏成功,不会让沈小鱼赢,他们要做的,是在这部戏上映前,彻底碾碎它。
光来了,阴影,也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