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上只有一行环境描写:“大雨滂沱,泥泞的石板路,女弈独自行走。”和三个简单的动作提示:“踉跄行走”“抬手看血”“仰头,雨水冲刷脸庞”。没有一句台词,全靠演员的肢体语言和眼神来传递情绪。
沈小鱼闭上眼,开始在脑海里构建场景,在脑内反复走戏。
她想象着大雨倾盆而下的感觉,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身上,浸透衣衫,带来刺骨的寒意;想象着手心残留的血腥味,黏腻而温热,和冰冷的雨水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触感;想象着脚下的石板路湿滑泥泞,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却又因为内心的慌乱而踉跄不稳。
候场区里安静得可怕,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每一分钟都像在砂纸上摩擦,带着缓慢而磨人的煎熬。沈小鱼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声,也能听到不远处陈锋逐渐加重的呼吸声,他显然越来越紧张,不停地调整坐姿,频繁地喝着水,水杯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苏曼还在对着小镜子练习表情,只是笑容越来越僵硬;白若溪则双手合十,闭着眼睛默念,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背诵台词;江月靠在椅背上,眼神放空,似乎在酝酿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试镜室的门“咔哒”一声被打开。
刚才那个念编号的黑框眼镜女人探出身,面无表情地说道:“A01号,林薇薇老师,请准备入场。”
林薇薇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接过助理递来的纸巾擦了擦手,步伐从容地走向试镜室。门在她身后无声合上,将所有好奇和猜测都隔绝在外。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每个人都在沉默中煎熬,空气中的紧张感几乎要凝固。沈小鱼能感觉到,身边的苏曼手心都冒出了汗,不停地用纸巾擦拭。
二十分钟后,试镜室的门再次打开。林薇薇走了出来,脸色平静,看不出试镜的好坏。她对助理微微点了点头,一行人没有停留,径直离开了候场区,从头到尾没有看其他人一眼。
“A02号,陈锋老师。”
陈锋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快步走进试镜室。
这次的时间更短,大概十五分钟左右,门就开了。陈锋走出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抿得很紧,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他看也没看候场区的其他人,对着助理说了句“走”,就带着人快步离开了。
试镜按编号依次进行。
每个出来的人,表情各异。苏曼出来时眼圈发红,显然没发挥好;白若溪神色恍惚,脚步有些虚浮;几个不知名的艺人则强装镇定,却在走出候场区的瞬间垮下了肩膀。没有人交谈,也没有人互相安慰,候场区像一个寂静的、缓慢抽干氧气的玻璃罐,每个人都在独自承受着竞争的压力。
沈小鱼始终闭着眼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没有再去想竞争对手的状态,而是完全代入了“女弈”的角色。她调动起所有记忆里关于“寒冷”和“恐惧”的感知——父亲确诊癌症那晚,医院走廊里穿堂而过的冷风,吹得人浑身发抖;被李铁柱等人堵在出租屋门口时,手心冒出的冷汗,那种走投无路的绝望;还有母亲第一次化疗后剧烈呕吐,她站在病房外,看着紧闭的门,那种恨不得以身代之却无能为力的、冰冷的绝望。
她将这些真实的、刻骨铭心的情绪,一丝丝剥离、筛选、重组,再编织进“女弈”这个陌生的灵魂里。女弈的恐惧,是杀人后的愧疚与慌乱;女弈的冰冷,是认清现实后的决绝;女弈的踉跄,是身体的不适与内心的崩塌。这些情绪,与她曾经经历过的绝望,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A10号,江月老师。”
工作人员的声音打断了沈小鱼的思绪。江月睁开眼,眼神清亮,她对沈小鱼再次露出一个微笑,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坚定。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衣角,昂首挺胸地走进了试镜室。
又过了二十分钟,门开了。江月走出来时,眼眶通红,显然是入戏太深。她看到沈小鱼,勉强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背着包,沉默地离开了。
候场区里只剩下沈小鱼一个人。
空气里的压迫感似乎减轻了一些,却又多了几分孤注一掷的紧张。
终于,试镜室的门再次打开。
黑框眼镜女人看着手里的名单,喊道:“A11号,沈小鱼。”
沈小鱼缓缓睁开眼。
眼底一片清明,没有丝毫紧张或慌乱。所有属于“沈小鱼”的情绪——她的窘迫、她的坚持、她的温柔与坚韧,都已经被妥帖地收纳起来。现在这具身体里,住进了一个刚刚手染鲜血、在雨夜中仓皇独行,却又在绝望中酝酿着决绝的古代灵魂。
她站起身,抬手轻轻整理了一下白T恤的衣角。这是一个完全没有必要的动作,却像是一种小小的仪式感,标志着“沈小鱼”的退场,“女弈”的登场。
然后,她没有丝毫犹豫,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走了进去。
室内的光线与候场区截然不同,柔和而聚焦,瞬间将她包裹。
门在她身后无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