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霍格沃茨,已彻底浸入初夏的丰饶。
庭院不再是初春那种试探性的嫩绿,而是铺开了浓稠欲滴的深绿毯子。山毛榉的叶子完全舒展开,在午后阳光下闪着油润的光泽,风过时发出细密而沉实的沙沙声。黑湖水温煦如一大块微微晃动的绿松石,倒映着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空气里混合着晒暖的青草香、图书馆旧羊皮纸被热气蒸出的微醺气味,以及从城堡深处隐约飘来的、家养小精灵正在准备期末晚宴的活泼甜香。
春天那些惊心动魄的痕迹,正被这种丰盈的、几乎有些慵懒的夏日气息温柔地覆盖。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下午没有课,Eva选择了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里一个不常坐的位置——靠近西侧书架的一个安静角落。这里离壁炉稍远,但有一扇窄长的窗户,正好能望见远处禁林边缘那一片正在由嫩黄转为墨绿的树冠。阳光透过古老的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一块被窗棂切割成几何形状的、明亮温暖的光斑。
她摊开《初级变形术指南》,翻到“火柴变针:精确控制练习”那一章。书页边缘有她前几个月预习时留下的细小笔记,字迹工整,但现在看来竟有些陌生。出院后补课的日子里,弗立维教授特意为她调整了进度,从最基础的无声咒理论开始,麦格教授也允许她暂时只完成理论作业,实践部分可以延后。
但Eva知道,她需要重新捡起的,不仅仅是落下的咒语。
她拿起魔杖——紫杉木,凤凰羽毛,十又四分之三英寸——握在手里,那种熟悉的温润触感依旧。她闭上眼睛,不是要施咒,只是感受。体内那股从小就如呼吸般自然的“炁”,依然沉睡在极深处,像一口被汲干了太久、需要整个雨季才能重新蓄满的古井。偶尔,在极安静的深夜醒来,她能感到丹田处一丝极微弱的暖意,像冬眠动物最轻的鼻息,转瞬即逝。
爷爷的信里说得明白:“丽华,透支本源,如伤树根。枝叶易复,根脉难速。勿急勿躁,顺四时之气,待其自生。”
于是她不再强求。每天清晨的静坐,不再是为了调动什么,而只是让呼吸平缓,让心神像湖水般沉淀下来,等待那颗埋得太深的种子,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破土。白天,她认真上课,课后在曼蒂和帕德玛的陪伴下散步,让阳光和草木生长的气息浸润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晚上,她会含一片爷爷寄来的草药叶片,味道微苦,带着清凉的后韵,然后早早休息。
日子像黑湖的水,表面平静无波,缓缓向前流淌。
但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
前天下午的草药课上,斯普劳特教授教大家照料疙瘩藤的幼株。第三温室内温暖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肥沃土壤和植物汁液的特殊气味。Eva和帕德玛一组,面前的小花盆里,深紫色的幼苗蜷缩着,叶片上已有不起眼的小突起。
轮到Eva喷洒银蓝色的营养剂时,她做得很慢。手腕要稳,力度要匀,视线要跟随雾气的落点——她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控制”这个动作本身,不去想体内的空乏,也不去回忆任何咒语。只是专注眼前,让细密的银蓝色雾霭均匀笼罩叶片,没有一滴多余的水珠滴落。
“非常稳定的控制力,张小姐。”斯普劳特教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赞许,“你的专注力恢复得很好。”
教授没有加分,但她目光里的认可,以及之后巡视时在Eva身边多停留的片刻,让帕德玛课后小声说:“斯普劳特教授好像特别关心你恢复得怎么样。”
Eva知道,不止斯普劳特教授。
麦格教授在变形术理论课上提问她时,语气会比问其他人更耐心些;弗立维教授讲解无声咒的魔力微调时,目光会不经意地扫过她,像是在确认她是否跟得上;就连斯内普教授,在地下教室阴冷的光线里,那双黑眼睛偶尔掠过她时,也不再是纯粹的审视,而多了一丝……评估?不是课堂表现的评估,更像是某种更深层次的衡量。
他们知道。Eva能感觉到。教授们知道她参与了什么,虽然细节可能模糊,但那份在危机中展现出的——庞弗雷夫人转述邓布利多校长的话是“勇气与清醒的智慧”——已经改变了他们在课堂上看她的方式。
这不是通过沙漏里突然增加的蓝宝石来体现的。拉文克劳的分数依然稳步增长,那是同学们日常努力的结果。教授们的认可,是一种更隐性的、沉淀在目光和语气里的东西。像一份无声的信任,沉甸甸的,让她走路时背脊会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些。
当然,还有同学们。
拉文克劳内部,曼蒂、帕德玛和丽莎几乎成了她的“影子护卫”,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尽管Eva反复说自己已经没事了。其他学院里,几个在魔咒练习小组或图书馆常碰面的赫奇帕奇学生,见面时也会对她露出格外友好的笑容。
以及哈利、罗恩和赫敏。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新的、心照不宣的默契。在图书馆遇见,会自然地坐在相邻的桌子,偶尔低声交换几句关于如尼文作业或曼德拉草特性的看法,但绝不提及密室、蛇怪、日记本那些字眼。仿佛那些共同经历的黑暗和生死边缘的寒意,被暂时封存在了某个透明的玻璃罐里,大家默契地不去晃动它,让它静静沉淀在记忆底层。
但Eva能感觉到,哈利看她的眼神里,那份沉重的感激和某种更深的东西,并没有随着时间淡化。有一次,她在庭院里慢慢走着,抬头看见哈利从猫头鹰棚屋的方向回来。他站在高高的石阶上,绿眼睛望向她这边,阳光在他乱糟糟的黑发上镀了层金边。两人目光相遇时,哈利愣了一下,然后对她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微,但里面包含了一种经历过同样深渊的人才懂的、无需言说的联结。
他只是点了点头,就转身走了。Eva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初夏的风吹过她的袍角,带着暖意和远处青草的味道。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去图书馆。在门口,撞上了斯莱特林那几个人。
以德拉科·马尔福为首,潘西·帕金森挽着他的胳膊,克拉布和高尔像两座沉默的肉山跟在后面。两队人在石拱门下迎面遇上,空气瞬间凝滞了几秒。
马尔福的目光先扫过哈利,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了撇,露出那种练习过无数次的讥诮弧度。然后他的视线快速滑过罗恩和赫敏,在掠过Eva时——非常短暂,可能只有零点几秒——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平时的傲慢,也没有圣诞节前走廊相撞时的错愕或慌乱,只是极其平淡地一瞥,就像看走廊墙上又一幅普通的肖像画。随即,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哈利身上。
“哟,波特,”他拖长了腔调,声音在安静的午后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又带着你的小跟班们来拯救世界了?这次是图书馆里的哪本书威胁到了霍格沃茨的安全?”
哈利的脸沉了下来。“让开,马尔福。”
“哦,我挡着救世主的路了?”马尔福假笑着,非但没让,反而向前走了一小步,“真是抱歉。不过,我听说你们最近在偷偷练习什么……高深魔法?为了下学期吓唬谁?需要我给你们点斯莱特林的‘友好建议’吗?当然,”他假模假式地补充,“是收费的。”
赫敏的脸气得发红:“我们不需要你的任何‘建议’,马尔福!我们靠的是正常的学习进度!”
“正常?”马尔福嗤笑一声,目光在赫敏怀里那摞厚书上扫过,“抱着一堆比你人还高的书就叫正常?可惜,有些东西不是光靠死读书就能学会的,泥巴——”
“马尔福!”哈利和罗恩同时抽出魔杖,声音里的怒意让走廊里的空气都颤了一下。
那个词没有完整地说出来。马尔福像是被什么打断了,他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耐——不是对哈利他们的,更像是对自己某种习惯性表演的中断。他耸了耸肩,脸上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无所谓的表情。
就在这时,平斯夫人那辨识度极高的、带着不悦的脚步声从图书馆里面传来。“门口在吵什么?!这里是图书馆!要吵架出去吵!”
马尔福侧身,做了个夸张的“请”的手势。“走吧,别耽误救世主和他的朋友们‘拯救图书馆’。”
他率先走进去,潘西紧紧跟上,克拉布和高尔笨拙地挤了过去。经过Eva身边时,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袍角带起的风都是冷的,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再给她一个。
有点……怪。
哈利、罗恩和赫敏还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平斯夫人严厉地看着他们:“你们进不进来?不进来就把门口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