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夏天,伦敦的天气怪怪的。
雾不是雾,像一层灰色的、湿乎乎的纱布,糊在骑士桥公寓的窗户上,擦了又蒙上,总也擦不干净。张丽华,爸妈和英国老师叫她Eva,趴在窗台上看了半天,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楼下那些红色巴士在灰蒙蒙里开来开去,像她小时候玩的发条玩具,上紧发条就直直地跑,碰到障碍才停。
心里有点闷闷的,和以前要搬家去新国家时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以前是“又要去不认识的地方”,这次是“要去完全不明白的地方”。麦格教授说那叫魔法学校。魔法。这个词在嘴里滚一圈,感觉不真实,像含着颗太妃糖,知道是甜的,但还没化开。
“丽华,行李收拾好了没?”
妈妈推门进来,声音听起来有点累。Eva转头看见妈妈还穿着出门的衣服,米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着,但眼角有细细的纹路,那是最近几天新长出来的,还是以前就有?Eva忽然发现自己不太确定。
她从窗台滑下来,光脚踩在地毯上,羊毛扎扎的。“差不多了。”她指了指地上敞开的箱子。
箱子是深蓝色的,边缘磨得有点发白,跟着他们跑过几个国家。里面已经放了几件旗袍,丝质的,滑溜溜的叠在一起,像睡着的蝴蝶。还有一套青色的道袍,去年回江南时爷爷给的,料子摸起来凉丝丝的,袖口绣着云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妈妈走过来,蹲在箱子旁边,手指抚过旗袍的领子,停了一下。然后她也看见了床头柜上那封信。厚厚的羊皮纸,颜色像旧了的奶油,上面写着“霍格沃茨魔法学校”,字是烫金的,摸上去有点凸起。
“你爸爸在书房。”妈妈没看Eva,还在看那封信,“部里来了电话,东欧那边又……反正,他得处理完才能过来。”
Eva点点头。爸爸总是很忙。张谦,中国驻英国大使馆三等秘书,西装永远笔挺,说话永远有分寸。上次麦格教授来时,他和教授在书房谈了一个小时,出来时只说了一句:“记住你是谁。不管在哪儿。”
记得当时Eva想问:我是谁?但没问出口。大人的话有时候像谜语,你得自己猜。
妈妈轻轻抱了她一下,那种大人式的、带着香水味的拥抱,手臂有点紧。
“我们知道这事挺突然的。”妈妈说,声音低低的,“但麦格教授,还有你爷爷……他们觉得这样最好。”
Eva摸了摸手腕上的玉佩。羊脂白的,雕着太极图,边上有几个小小的八卦符号,得凑很近才能看清。从小戴到大,温温的贴在皮肤上,心烦的时候贴着很舒服。
“魔法学校是什么样子的?”她问。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有点勉强:“我要是知道就好了。麦格教授说……有会动的楼梯,会说话的画,还有什么……送信的猫头鹰?”她摇摇头,“听起来像童话。”
“那为什么——”
门铃响了。
妈妈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子:“应该是麦格教授。她说今天来送车票和清单。”
Eva跟着妈妈去开门。麦格教授还是穿着那身绿袍子,尖顶帽,表情严肃得像博物馆里的雕像。她朝妈妈点点头,又看向Eva:“下午好,张小姐。”
“下午好,教授。”
麦格教授和妈妈简短地寒暄了几句,然后说:“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和张先生也谈谈。”
爸爸从书房出来了,领带松了一点。他和麦格教授握了手,Eva注意到爸爸握手时很正式,然后三个人进了书房,门轻轻关上。
Eva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膝盖。沙发是真皮的,凉凉的。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是爷爷画的山水,烟雾蒙蒙的远山,近处有小船。她盯着那幅画,耳朵却竖着,想听书房里的声音。
只能听见低低的嗡嗡声,像远处有蜜蜂。偶尔有几个词飘出来,“特殊情况”、“安全”、“监护责任”,但连不成句子。
过了好久,门开了。
麦格教授走出来,爸爸跟在后面,妈妈在最后。爸爸的表情Eva看不懂,不是生气,也不是高兴,就是……很严肃,比平时还严肃。
“张小姐。”麦格教授走过来,递给她另一封信,比之前那封还厚,“这意味着你是个女巫。”
女巫。
这个词让Eva愣了一下。她想起那些“小意外”:
七岁在柏林,妈妈最喜欢的青瓷花瓶被她碰倒了,碎了一地。她吓哭了,蹲在地上捡碎片,手指被割破。血滴在瓷片上,然后,碎片自己动了,一片一片飞起来,咔嚓咔嚓拼回去,最后一道裂缝在她眼前慢慢合拢,消失。完好的花瓶立在桌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她手指上还有个小口子。
九岁在巴黎,阳台上的天竺葵枯了,叶子黄黄的卷起来。她每天浇水也没用。有一天她特别难过,为什么难过忘了,可能是在学校被哪个法国女孩笑了口音,她蹲在花盆前,用手指碰了碰枯叶。叶子颤了一下,然后慢慢、慢慢舒展开,从叶尖开始变绿,像有看不见的颜料在涂。第二天早上,花开出了新的粉红色花朵。
还有那些莫名其妙的风。心情不好的时候,房间里会有微风,轻轻的,绕着脚踝转,像在安慰她。她以为大家都这样。
原来这不只是爷爷说的“先天一炁”。
“霍格沃茨是英国最好的魔法学校。”麦格教授继续说,声音清晰平稳,每个字都咬得很准,“你会在这里学习如何使用魔法,认识和你一样有天赋的年轻人。”她从袍子里抽出一张长长的羊皮纸,“这是必备用品清单。长袍、魔杖、课本、以及其他必要物品。”
Eva接过清单。上面列的东西她大多不认识:锡镴坩埚、黄铜天平、玻璃药瓶……还有“魔杖一支”。
“通常我们会带新生家庭前往对角巷采购,”麦格教授说,“但你情况特殊。你父母的工作性质,以及你祖父的特别要求……我们破例批准由你的家人自行带你前往。开学那天,九月一日,国王十字车站,九又四分之三站台。在9和10站台之间,直接走过去,不要犹豫,不要放慢速度。墙会放你通过。”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墙本来就应该放人通过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