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贾言一拍脑门。
“大哥怎么了?”
“刚才说了那么多有的没的,险些将正事忘了。”
贾政只是疑惑。
“我拉你过来是想请教二弟如何将珠哥儿教得那样好。”
从刚才席上,大哥时不时就夸珠哥儿,他做父亲的,心里当然欢喜,只是要讲什么教养之法,还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本以为大哥只是醉酒之言,没想到还记着。贾政沉吟着不说话。
“二弟,你可别藏着掖着不舍得告诉大哥。”贾言这会儿有点看热闹的心态,他在逗便宜弟弟的过程中体会到些许恶趣味,越发的嘴欠起来。
贾政惶恐道:“大哥,弟弟岂敢,只是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贾言点点头,不准备再为难人,转而说起自己的心事。“其实,我只希望琏哥儿将来识善恶、知是非、明事理,平安健康长大。”
“大哥不盼望琏哥儿光宗耀祖吗?”
贾言笑了:“祖宗建立的那可是不世功勋,想比上祖宗的光耀怕是难了。既如此,何必异想天开,非要为那不可为之事。”
这话有故意曲解之嫌,贾政并未当真。以前不理解父亲为何望子成龙,现如今自个做了父亲,才知盼望孩子成才的迫切。他想是个父亲都不能免俗,遂说道:“祖宗的荣光虽不可追,后辈却也不能堕了荣国府的门楣。若珠哥儿、琏哥儿他日一门两进士,倒也不失一桩美谈,大哥与我也有脸面对祖宗。”
贾政的一生活脱脱就是质疑父亲、认同父亲再到成为父亲。父辈无力重现先辈的荣光,无法承担家族的重任,却天真地将所有希望寄托于子孙后辈,仿佛只要后辈成龙成凤,父辈便能摘掉平庸、失败的帽子,即刻拥有成功完满的人生。所以那些施加于子女的压力中究竟含着多少父母的焦虑与恐惧?原来这是一个自古便有的魔咒,一代又一代人争相上演,仿佛永远不知疲倦……
贾言的心如车外的冬夜一样悲凉,他明白这只是红楼儿女不幸的冰山一角,从此时此刻起,即便没有系统任务,他也会遵从内心的决定,尽己所能努力在这个吃人的世界做点什么,而系统任务恰好是一个清晰明确的方向。贾言靠着车厢,缓缓合上眼睛,听着车轮滚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彭拜的心潮渐渐趋于平稳。
贾政安静地端坐着,若不是跟着马车的节奏微微摇晃着身子,几乎误以为是画中之人。
一夜无梦,贾言醒来时已天光大亮,刚有响动,伺候的小厮便上前躬身说:“老爷醒了,二爷正等着给您请安。”
贾言脸上一热:“什么时辰了?”纵然继承原主的记忆,贾言对古代时辰仍旧没什么概念。后院倒是有一个自鸣钟,搬到书房不过一日,他忙又命人搬走,实在是晚间报时吵得睡不着觉。他已命人去淘换怀表,因要求需一对儿,还没得着合适的。原主袭着爵位,其实日常并无公干,不过在年下节日领宫里的宴席罢了,素来想睡到几时是几时,贾言终于不用当社畜,也乐得多睡一会儿。只是今个儿让一个小娃娃等着,贾言面上有些挂不住。
“回老爷,快巳时了。”
“琏哥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叫醒我?”
“二爷辰时初到的,不让小的们吵醒老爷。”
让一个奶娃娃空等一个多小时,贾言更觉丢脸,赶紧穿衣洗漱。等见着人时,小家伙正窝在榻上,小脑袋一点一点打瞌睡。贾言压下嘴角,摆摆手不让人说话,轻轻将小娃娃抱进怀里。
贾琏只觉进入一个宽阔厚实的所在,恍惚中似乎看见爹爹,便软软唤了一声,然后在一声轻柔的“睡吧”中彻底陷入黑甜。
贾琏醒时入目是水墨字画白绫纱帐,身下是一张陌生的大床,小厮正守在床边脚踏上。“二爷醒了?要不要小解?”
贾琏点点头,由小厮伺候着方便。四周瞧着陌生,便问:“这是哪?”
“这是老爷的寝房。”
贾琏既开心又羞愧,开心的是他竟睡了爹爹的大床,羞愧的是他未给爹爹请安却先一步睡着。
“爹爹呢?”细听屋里安静的很。
“老爷有事出去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哦。”贾琏有些失落。
小厮又道:“老爷临走前吩咐小的,注意不让二爷踢了被子,等二爷醒了,让厨房做一碗牛乳蒸鸡蛋,二爷吃了再回去。”
那点子失望等见到香喷喷的牛乳蒸蛋,便烟消云散。贾琏走时,身子暖暖的,肚子饱饱的,心里热热的,小小的他暗下决心:往后请安一定不能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