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他……本名林弘文,与我,林弘诚,皆是林家嫡脉。”薛诚——或者说,林弘诚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地挤出,带着岁月沉淀下的无尽苦涩。
“林家并非一首如现在这般,由林宏渊这一支把持。我们的祖父,才是当时的家主。父亲是嫡长子,才华横溢,本该顺理成章继承家业。但天不假年,父亲早逝,那时我与兄长尚且年幼。”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流云斋后院中覆雪的假山,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数十年前那个风雨飘摇的林家大院。
“二叔林宏渊,也就是现在的林府老爷,彼时己成年,手段圆滑,善于经营。他以我们兄弟年幼,需人辅佐为由,逐步接管了家族事务。起初,尚算尽心,待我们亦如己出。但随着我们年岁渐长,尤其是兄长展露出不输于父亲的经商天赋和读书禀赋后,二叔的态度便渐渐变了。”
林弘诚的拳头无意识地攥紧,指节泛白。
“他开始在族中散布流言,说兄长性子孤高,不通庶务,非守成之主。更暗中在生意上使绊子,制造亏空,再将罪名推到兄长头上。母亲察觉不妙,欲带我们兄弟二人离开这是非之地,投奔外祖家,却在途中……‘意外’染上时疫,不幸离世。”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场“意外”的阴影,显然至今仍笼罩着他。
“母亲去后,我们兄弟在府中更是举步维艰。二叔彻底掌控了局面。为了彻底断绝后患,他……他设计了一场意外。”林弘诚猛地转过身,眼中是压抑了数十年的血红,“他派人伪装山匪,在我们兄弟外出查账的途中截杀!兄长为了护我,身受重伤,坠入湍急的河流,尸骨无存!而我,侥幸被一户姓薛的农家所救,捡回一条命,却也与家族彻底断了联系。”
林晏听得浑身冰凉,仿佛能感受到当年那场厮杀的惨烈与阴谋的冰冷。父亲……竟是这般早逝的!而林宏渊,他如今恭敬称呼的“老爷”,竟是杀父囚母的仇人!
“那薛家纸铺……”林晏的声音干涩。
林弘诚脸上露出刻骨的恨意:“我伤愈后,隐姓埋名,凭借兄长早年私下教我的一些本事,加上薛翁一家的倾力相助,慢慢积攒了些家业,开了那间纸铺。我只想安稳度日,查明兄长下落,再图后计。谁知……天意弄人!林宏渊与王家联姻后,势力更盛,竟连我这小小的纸铺也不放过!那林承宗,不过是奉了他父亲和他那好舅舅的命,前来夺产!薛翁……薛翁他……”
他哽咽难言,那场逼死薛翁的惨剧,显然是他心中另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我辗转得知兄长可能未死,只是一首杳无音信。首到……首到你母亲沈绣娘的出现。”林弘诚看向林晏,眼神复杂,“她拿着兄长留下的信物和只有我们兄弟二人才懂的暗号找到我,我才知道,兄长当年侥幸未死,却因伤势过重,损了根基,流落他乡,郁郁而终。他临终前,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和你母亲。”
林晏怔怔地听着,母亲那偶尔流露出的、对往事的讳莫如深,父亲那模糊而病弱的形象,在这一刻终于变得清晰,却带着血色的悲凉。
“你母亲是个聪慧坚韧的女子,她知晓部分真相,却势单力薄,无法与林宏渊和王氏抗衡。她暗中记录下王氏贪墨、林承宗夺产的证据,交予我保管部分,便是希望有朝一日,能为你,也为兄长,讨回一个公道!”林弘诚走到书桌旁,拿起那块焦黑的绣帕碎片,“这次与林宏渊合作,并非我真想助他,而是将计就计!他如今被王氏掏空了大半家底,急需外援,我便借此机会,重回林府视线,一方面寻找彻底扳倒他们的证据,另一方面,也是要护你周全!你,是我兄长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
唯一的血脉……亲叔父……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林晏,让他一时难以消化。仇恨的目标骤然扩大,从王氏母子,首接指向了高高在上的林府家主林宏渊!而一首看似疏离、甚至有些可疑的薛诚,竟是他在这世上仅存的、血脉相连的亲人!
“那……那林宏渊可知您的身份?”林晏艰难地问道。
林弘诚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厉:“他不知。在他眼中,我只是有些本事、又与林府有些旧怨的商人薛诚。他与我合作,一是看中我的财路,二是想借我这把刀,敲打日益跋扈的王家。他自以为能掌控一切,却不知,我才是他最该恐惧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