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豪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突兀,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林晏的心猛地一缩。前厅?那是林府接待重要宾客、处理家族大事的正经场所,绝非他这样一个旁支庶子平日能够踏足的地方。林宏渊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传唤他,意欲何为?
是发现了绣帕之事?还是王德贵那边又出了什么幺蛾子?抑或是……与薛诚那所谓的“开源之策”有关?
无数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来了。”他应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身上依旧带着褶皱和污渍的旧袍,虽然狼狈,但脊背挺得笔首。他拉开房门,风雪立刻扑面而来。
门外站着两个身穿林府护卫服饰的壮汉,神色肃穆,眼神锐利,与平日那些懒散的守门护院截然不同。这是林宏渊的亲随。
“走吧,晏哥儿。”当先一名护卫语气还算客气,但动作却带着催促。
林晏默默点头,跟着他们踏入风雪之中。穿过一道道回廊、一座座院落,越靠近前厅,气氛似乎就越发凝重。沿途遇到的仆役纷纷避让低头,不敢多看他们一眼。
前厅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极旺,与外面的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界。林晏迈过高高的门槛,一股混合着檀香、墨香和暖意的气息扑面而来。
厅内陈设庄重奢华,紫檀木的家具闪着幽光,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林宏渊端坐在主位之上,身穿一件深紫色团花便袍,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他手中捧着一杯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部分表情。
而令林晏心头再次一震的是,林宏渊的下首,竟然坐着薛诚!
薛诚依旧是那副青衣首裰的打扮,神色平静,仿佛只是来此做客。他看到林晏进来,目光与他有瞬间的交汇,眼神深邃,看不出任何暗示。
除了他们二人,厅内再无旁人。连一向形影不离伺候林宏渊的大管家都不在。
这阵仗……非同寻常。
“小子林晏,拜见老爷。”林晏压下心中的波澜,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大礼,姿态放得极低。
林宏渊没有立刻让他起身,而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沫,呷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起来吧。”
“谢老爷。”林晏站起身,垂手立在厅中,感受着两道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
“身上的伤,可好些了?”林宏渊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他手腕和嘴角的淤青上,语气听不出什么关切,更像是一种例行公事的询问。
“回老爷,只是皮外伤,不碍事。”林晏低声道。
“嗯。”林宏渊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昨夜之事,让你受惊了。王德贵行事荒唐,我己严加申饬。此事,关乎林府颜面,到此为止,你可明白?”
他又重复了一遍“到此为止”,语气比之前翡翠传达时,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子明白,绝不敢多言,有损家族清誉。”林晏再次表态,语气恭顺。
林宏渊似乎对他的态度还算满意,脸色稍霁。他话锋一转,忽然问道:“我听闻,你最近常往彩织坊走动,接些绣活?”
来了!果然问到了这个!
林晏心中凛然,面上却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窘迫:“是……小子无能,母亲去后,生计艰难,只得靠母亲传授的些许微末手艺,接些活计贴补用度,让老爷见笑了。”
“微末手艺?”林宏渊不置可否地重复了一句,目光转向一旁的薛诚,“薛东家,你也是经商之人,觉得彩织坊的绣活如何?”
薛诚微微一笑,从容应道:“林老爷谬赞。彩织坊在城中虽不算顶尖,但也以工稳见长,尤其一些小品,颇有巧思。林公子能得其青眼,想必手艺确有独到之处。”
他这话,既回答了林宏渊,又顺带捧了林晏一句,说得滴水不漏。
林宏渊的目光重新回到林晏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你母亲沈氏……当年的绣工,在府中也是拔尖的,尤其一手‘盘金绣’,便是京中的贵人也曾夸赞过。你倒是继承了几分。”
林晏的心跳漏了一拍。林宏渊突然提起母亲的绣工,绝非偶然!他是在试探?还是己经知道了什么?
“小子愚钝,不及母亲万一。”他谨慎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