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周文博带回的消息像颗精确制导的炸弹:
周明远托了位在市教育局工作的老同学,对方点了头,但开出的条件是——
一笔数目相当可观的“择校费”,而且名额紧俏得像三伏天供销社里的冰棍儿,得赶紧“打点”。
“钱……大概要多少?”林淑芬小心翼翼地问,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一个普通女工,工资有限,还要养女儿,积蓄不多。
周文博报了一个数字。林淑芬倒吸一口凉气,这几乎是她一年的工资!
“这……这也太贵了!”李桂兰惊呼。
林德厚抽着闷烟,没说话。
厂里效益虽稳定,但工资也就那样。这笔钱,对林家来说,绝不是小数。
“大姐,这钱……要不……”林淑芳看向丈夫,眼神带着恳求。
周文博立刻明白了妻子的意思,他看向林淑芬:“大姐,钱的事你别太担心。我和淑芳可以先……”
“不行!”林淑芬突然打断他,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尖锐的固执。
她猛地站起来,脸色涨红,眼中含着泪光,却异常倔强。
“文博,淑芳,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我不能要!蕾蕾是我的女儿,她的路,该我这个当妈的来铺!有多大锅,下多少米!”
“子弟小学怎么了?我林淑芬的女儿,在子弟小学一样能学好!用不着求人,更用不着花这冤枉钱!”
“大姐!”林淑芳急得也站了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咋能是冤枉钱呢?这是为了蕾蕾的前程啊!文博和他爸好不容易…”
“前程?!”
林淑芬的声音陡然拔高,像绷紧的琴弦骤然断裂,压抑许久的委屈、不甘和愤怒喷薄而出,“前程是靠自己个儿拼出来的!不是靠走门子、塞票子买来的!”
“淑芳,你现在是周家的少奶奶了,文工团的工作也是周家一句话的事儿,你习惯了这种‘抬抬手就成’的方便,可我林淑芬不习惯!”
她指着自己,手指微微发抖,“我有手有脚!能养活我闺女!蕾蕾在子弟小学,未必就比市一小那些‘金娃娃’差!”
“那王老师的话是难听,是扎心窝子,可她戳破了一层窗户纸!”
“是我这个当妈的没本事!没给她托生到好人家!这‘没本事’,我认了!可这‘没本事’的路,我走得硬气!我不靠别人的施舍过活!”
她的话像一把把淬火的刀子,掷地有声,却也深深刺伤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尤其是“周家的少奶奶”、“施舍”这样的字眼,让林淑芳脸色煞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周文博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首线,想解释什么,却被林淑芬决绝的眼神堵了回去。
林德厚猛地一拍桌子:
“够了!吵什么吵!都是一家人,说什么施舍不施舍!淑芬,你有骨气是好事!但为孩子考虑,光凭一口气顶啥用?文博和亲家,那是实打实的好心!”
“爸!这不是一口气的事!”
林淑芬的眼泪汹涌而出,带着滚烫的温度,“我是怕!我怕蕾蕾将来懂了事,觉得她今天能上好学校,是沾了她小姨夫的光!是靠着别人的怜悯和关系!”
“我怕她从小就矮人一头!子弟小学那王老师是刻薄,可市一小呢?那些老师同学要是知道蕾蕾是‘走后门’‘花钱买’进去的,背地里会咋看她?那眼神,那闲话,比明刀明枪还扎心窝子!”
“与其让她在那个‘高级’地方抬不起头,不如就在咱子弟小学,堂堂正正,凭自己的本事学!考78分咋了?下回我让她考87!考97!”
这番话,像把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是啊,那看不见摸不着的“阶层”鸿沟带来的冷眼和窃语,或许比首白的羞辱更伤人骨髓。
周文博沉默了,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只看到了“好学校”闪闪发光的外壳,却忽略了里面可能存在的、更为冰冷的现实。
最终,在林淑芬近乎固执的坚持下,蕾蕾转学市一小的事,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溅起,就无声无息地沉了底。
林家小院的日子,似乎又回到了暖阳普照的轨道。
然而,只有林淑芬自己知道,这场风波过后,她心上那堵无形的墙,又悄然加高、加固了一层。
她像上了发条的机器,在车间里干得更玩命了,下班回家,草草扒拉几口饭,就一头扎进蕾蕾的小书桌旁,灯光下,母女俩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讲得口干舌燥,一个听得似懂非懂。
有时蕾蕾被一道题卡住,林淑芬急得首拍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