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暗流,很快便随着一桩牵动邻里目光的事,浮出了水面——
为了便于淑芳养胎待产,避免毛巾厂车间可能的粉尘和奔波,周明远再次展现了他那令人咋舌的‘能量’。
没过多久,一纸调令下来,林淑芳便从毛巾厂财务科的算盘珠子堆里,调到了离家更近、环境优雅、工作清闲体面的市文工
“瞧瞧人家淑芳,命多好!嫁得好,连工作都一步登天了!”团,担任会计助理。
这消息像一块投入平静的池塘石子,在毛巾厂、棉纺厂家属院乃至街坊邻里间,激起了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羡慕的眼光自然不少:
“文工团啊,那地方,风吹不着雨淋不着,都是体面人!”
但更多的,是那些在背地里发酵的、带着酸涩的议论:
“朝中有人好办事啊!这老周家,能量不小!”
“毛巾厂财务干得好好的,说调就调?还不是仗着有个好公公?”
“啧,这怀了孕就是金贵,咱们那会儿,临产前一天还在车间呢!”
这些议论像水底的暗流,在看似平静的日子表面下汩汩涌动,带着世俗的算计和微妙的嫉妒。
当李桂兰提着淑芳最爱吃的老字号“桂香斋”糕点,特意去周家道谢时,亲家母沈静在宽敞明亮、铺着实木地板的客厅里,拉着她的手,语气亲切得如同春风拂面:
“桂兰姐,快坐快坐!你看你,还这么客气。芳芳现在可是我们周家的大功臣,身子最要紧。”
“文工团那地方,环境清幽,接触的都是搞文艺的同志,氛围好,对芳芳的心情、对肚子里的宝宝发育都好。”
“文博他爸啊,也就是想着,让芳芳能轻松点,安心养胎。咱们做长辈的,不都图个孩子平安顺遂嘛!”
话语熨帖周到,滴水不漏。
然而,那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属于“干部家庭”的从容气度,以及话语中隐含的“安排”意味,都让李桂兰心头那点不是滋味像藤蔓一样悄悄滋生。
她总觉得,女儿像是被“安置”在一个漂亮的玻璃罩里,虽然安全舒适,却少了些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奋斗出来的踏实感。
她连连道谢,脸上的笑容却有些发僵。
但转念想到女儿不用再挤那能把人挤成相片的公交车,不用再闻毛巾厂车间那股子消毒水和棉絮混合的怪味:
能在飘着音乐声、绿树成荫的文工团大院里安心待产,这份疑虑又被强行压了下去,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
淑芳自己呢?
对新环境的新奇和清闲是喜欢的,但面对文工团里那些气质出众、谈吐不凡的演员和乐手们,她心底深处那点来自毛巾厂女工的局促和不自信,也如影随形。
林德厚和李桂兰的日子,似乎终于步入了真正意义上的悠闲晚年。
清晨,林德厚背着手,在厂区林荫道上、公园里遛弯,偶尔停下来和老棋友在石桌边“杀”两盘,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引来晨练人的围观哄笑。
午后,李桂兰则常和几个老姐妹在树荫下打打小牌,聊聊家长里短,或者结伴去赶个早市。
李桂兰还多了个甜蜜的任务——接送活泼得像只小麻雀的外孙女林小蕾上下学。
小蕾扎着羊角辫,蹦蹦跳跳,书包上挂着外婆用彩线钩的毛线小兔子,一路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趣事,是李桂兰晚年生活最鲜亮的色彩。
林德厚则成了棉纺厂技术科不成文的“顾问”。
虽己退休,但遇到生产线上棘手的设备故障或工艺难题,车间主任有时还会亲自登门,恭敬地递上一支烟,请教“林师傅”。
每当这时,林德厚浑浊的眼睛就会焕发出久违的光彩,腰板挺得笔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机器轰鸣声中挥斥方遒的峥嵘岁月。
林家小院,菜畦挂果,葡萄藤成荫,儿孙绕膝,笑语盈门,俨然成了棉纺厂家属院里人人羡慕的“福窝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