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又传来顽童燃放小鞭的“啪嗒”声,惊飞了窗台上啄食糖果渣的麻雀,也让红烛的光影在墙上晃了晃。
“明年今日,”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笃定,指尖无意识地着她手背上因常年劳作留下的几道细微纹路,“等我能攒下几天假,带你去省城。看看建军那小子,顺便……”
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一个重要的决定,“……给你买台洗衣机。双缸的,带甩干那种。”
他知道洗衣服是她的日常重担,尤其是在毛巾厂工作,衣物容易脏。
这个承诺,是他能想到的、最务实的“浪漫”之一。
烛火恰在此时“噗”地一声,爆出一个格外明亮的灯花,跳跃的火苗将两人的身影在梳妆台的圆镜中拉长、扭曲,轮廓变得模糊而交融。
光影摇曳中,周文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侧过身,更近地看着淑芳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罕见的、属于新郎官的腼腆和坦诚:
“芳,其实今天在台上……最让我心慌的,不是你二姐的起哄,也不是院长的贺词,”他抿了抿唇,“是你爸……他把你的手,放到我手里的时候……他那眼神。”
淑芳一愣,随即“扑哧”一声,把头埋在他肩窝里闷笑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是啊,父亲林德厚那一刻的眼神,她怎么可能没看到?那不是简单的交接,那是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万般不舍、千般忧虑、最终化为无言托付的凝视。
那眼神像秤砣,重重压在了周文博心上,也让她瞬间读懂了父亲沉默如山背后,那份从未宣之于口的、最深沉的父爱。
周文博能感受到这份重量并为之“心慌”,恰恰证明了他的在乎和责任感。
“睡吧。”周文博起身,准备吹熄那对燃烧着的红烛。这通常是“洞房花烛夜”结束的标志。
“别吹!”淑芳却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口,指尖带着一丝急切。
黑暗中,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困倦,却又异常清晰,像投入静湖的石子:
“留着吧……就让它……亮着。”
周文博的动作顿住。
他低头看着妻子在幽暗光影中显得格外莹润的眼眸,那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他的身影。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顺从地重新坐下,将她揽得更紧了些:“好,留着。”
红烛的余烬在静谧的幽暗中执着地燃烧着,明明灭灭,将两人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合二为一。
那光芒不仅照亮了墙角那盆沈静特意摆上、象征“万年长青”的碧绿盆栽,更清晰地照亮了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背——
他的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长期消毒和握持器械留下的薄茧,是力量与责任的象征;
她的手,覆着更细密的、属于纺织女工的薄茧,是勤劳与温柔的印记。
这枚小小的金戒指在黑暗中紧挨着,反射着烛心最核心那一点璀璨的金芒,像两颗在浩瀚宇宙中紧紧相依、互相辉映的星辰,微小却坚定地宣告着彼此的归属。
不知过了多久,淑芳在周文博均匀而令人安心的呼吸声中,意识在半梦半醒的朦胧间浮沉。
她悄悄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的、被红烛柔化了的清冷月光,目光细细描摹着枕边人熟睡时的面容。
白日里属于住院医生的那份锐利和严肃全然褪去,熟睡中的周文博眉峰舒展,唇角甚至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柔和,那份毫无防备的安宁,让淑芳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
她轻轻地将头更深地埋进周文博散发着干净肥皂气息的肩窝。
这被大红绸缎、喜字剪纸、跳动的烛火温柔包裹着的新房,仿佛真的化作了一叶扁舟。
船外,是1986年元旦刚过、寒意未消的深沉夜色,是时代大潮奔涌向前、充满未知的八十年代;
船内,是两颗饱经考验、终于冲破世俗藩篱与家庭疑虑、紧紧依偎在一起的心跳。
而他们十指紧扣的手心传递的温度,以及无名指上那两圈象征着承诺的金环,正悄然滋长出比门上垂落的红绸更坚韧、更绵长的力量。
这力量,足以让他们在未来的岁月长河中,无论遭遇生活的惊涛骇浪,还是沐浴平凡的晴光暖阳,都能彼此扶持,共同掌舵,驶向那个名为“家”的彼岸。
五更的寒风,带着哨音,执拗地从窗框的细微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低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