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博在伴郎的簇拥和众人的推搡下,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了林家客厅。
小小的空间里,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里屋门口,被二姐淑慧和一个好姐妹一左一右搀扶着、盛装等待的新娘林淑芳。
西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淑芳的脸颊飞起醉人的红霞,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紧张地轻颤着,洁白的婚纱在略显昏暗的屋子里,如同自带圣洁的光环。
她看着周文博,看着他因为紧张、激动、唱歌跑调和念保证书用力过猛而格外明亮的眼睛,看着他额角滚落的汗珠,看着他手中那张可笑的、却重若千钧的“保证书”;
所有的羞涩、离愁和之前的忐忑,在这一刻都被巨大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幸福和安心所取代,化作唇边一抹羞涩又甜蜜动人的微笑,眼中水光盈盈。
周文博也看呆了。
他知道淑芳漂亮,但从未见过她如此光彩照人,美得让他瞬间失语,忘记了周遭的喧嚣。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快步走上前,在众人含笑的目光注视下,有些笨拙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将手中那朵最大、最鲜艳的粉红色绢花,小心翼翼地别在了淑芳洁白的婚纱胸前。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生怕弄皱了那昂贵的纱料。
“淑芳……我来接你了。”
他低声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清晰地传入淑芳耳中,也传入了周围安静下来的亲友耳中。
“嗯。”淑芳轻轻点头,眼中的泪终于滑落一滴,在腮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却无损她的美丽,反而更添娇艳。
简单的告别仪式后,新人向端坐在客厅正中的林德厚和李桂兰鞠躬行礼。
林德厚穿着一身崭新的、熨烫得笔挺的中山装,努力维持着大家长的威严。
他看着眼前这对璧人,看着女儿脸上从未有过的幸福光彩,看着女婿眼中那份沉甸甸的承诺和额头上未干的汗珠(那是为了女儿当众“出丑”的证明),心中百感交集。
那点关于“医生心肠硬、不顾家”的隐忧,在周文博当众念保证书的认真劲儿和此刻略显狼狈却无比真诚的眼神面前,似乎真的消散了不少。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沉声说了一句:
“以后……好好过日子。”
声音有些沙哑,却重若千钧。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握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
李桂兰则早己泣不成声,她拉着女儿的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只化作一遍遍的、带着哭腔的叮嘱:
“好好的…芳芳…要好好的…常回来…妈给你包饺子…”粗糙的手指着女儿戴着白纱手套的手背。
淑芳再也忍不住,扑进母亲怀里,母女俩抱头痛哭。
大姐淑芬和二姐淑慧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别过脸去抹泪。
离别的愁绪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连空气中弥漫的鞭炮味似乎都带上了咸涩。
小蕾蕾看着外婆和小姨哭得伤心,也瘪着嘴,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眼看就要嚎啕大哭,被眼疾手快的陈卫国一把抱起来,连声哄着:
“蕾蕾乖,不哭,小姨是高兴的!待会儿有糖吃!”
最后还是周文博带来的迎亲队伍里的“全福人”(周明远医院一位儿女双全的老护士长)上前,说着“大喜日子,哭嫁发家”之类的吉祥话,笑盈盈地将淑芳从母亲怀里轻轻扶起。
在一片“新娘子上轿(车)喽!”的吆喝和更加密集、几乎要将耳膜震破的鞭炮声中;
周文博紧紧牵着淑芳的手,在众人的簇拥、祝福和善意的推搡下,一步一步,郑重地踏出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门,走向门外那辆披红挂彩、象征着新生活的上海牌轿车。
临上车前,淑芳忍不住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熟悉的红砖房,看了一眼站在门口默默望着她、眼圈发红、嘴唇紧抿的父亲,以及被大姐二姐搀扶着、还在不断抹泪的母亲,眼泪终于决堤。
她迅速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将那混合着浓浓不舍与对未知憧憬的泪水,留在了冰凉的车窗之后。
迎亲的车队在自行车的护卫和人群的追逐、欢呼、以及连绵不绝的鞭炮声中,缓缓驶出充满烟火气的家属院,驶向象征着体面与新起点的东风饭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