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报汇总的结论,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林家人心头。
周文博个人评价“尚可”,但“忙”“险”“顾家难”这三大顽疾,如同三座大山,横亘在淑芳通往幸福的道路上。
更别提周家那精致、理性、带着医院消毒水味的知识分子背景,与林家粗粝、首接、弥漫着机油和饭菜香气的工人家庭之间的无形鸿沟。
这鸿沟有多深?林德厚决定亲自丈量。
“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遛遛!必须见他爹妈!”
林德厚一锤定音,语气不容置疑。
这不仅是考察的延续,更是一场关乎淑芳未来、关乎林家尊严的终极审判。
一个春寒料峭的周末,林家小院进入了前所未有的“一级战备”。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气息:
李桂兰压箱底厨艺烹制的浓郁肉香、炸物的焦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被反复擦拭后的肥皂水气味,共同构成了一股令人窒息的紧张氛围。
窗明几净,地板能照出人影。
林德厚破天荒穿上了压在箱底多年、熨烫得一丝不苟的藏青色中山装,甚至郑重其事地将那枚象征着他一生最高荣誉、擦得锃亮的“劳模”奖章别在了左胸口袋上方。
这枚奖章,是他对抗未知、对抗阶层差异最硬的“铠甲”,是他身份认同的核心图腾。
淑芬、淑慧、李桂兰也都换上了最好的衣裳,神情严肃。
淑芳紧张得坐立不安,手心全是汗,反复整理着衣角,眼神在门口和父母之间游移。
门铃声响起,如同战斗的号角。
周文博领着父母出现在门口。
周父周明远:市医院外科主任。
清癯挺拔,身着一件质地精良的深灰色羊绒衫,外罩合体的薄呢外套。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深邃锐利,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从容和权威感,握手有力而短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气场。
周母沈静:退休护士长。
衣着素雅得体,米白色羊毛衫配深色长裙,颈间一条色泽温润的珍珠项链。
笑容温婉,但那双曾观察过无数病患的眼睛,此刻像精密扫描仪般,不动声色地扫过林家小院的每一个角落——
从略显陈旧的家具、擦得发亮但边角有磨损的桌椅,到厨房门口那块颜色发暗的抹布。
那是一种刻入骨髓的职业性观察习惯,冷静而细致。
他们带来的礼物精致而实用:
包装考究的进口营养品、一个设计精良的家庭急救包(内含电子血压计、体温计、常用药品、纱布绷带等,显然是精心挑选)、还有两罐上好的明前龙井。
这份礼物的价值远超林家习惯的两瓶好酒或几斤点心,其“实用”背后的“高级感”和“专业性”,让李桂兰和林德厚在连声道谢的同时,心头却莫名地升起一丝疏离和压力——
这不是一个世界的东西。
寒暄落座。
空气仿佛凝固的胶水,沉重得令人呼吸困难。
林德厚努力挤出热情的笑容,试图活跃气氛,但一开口,那车间主任开生产调度会的腔调便不自觉地流露出来:
“周主任,沈护士长,欢迎欢迎!我们工人家庭,粗茶淡饭,没啥讲究,别嫌弃啊!”
话语朴实,却在不经意间划出了一条清晰的楚河汉界——“我们工人”与“你们知识分子”。
周明远微笑颔首,声音平稳得体:
“林师傅太客气了。文博常提起您,老劳模,为国家建设奉献了一辈子,令人敬佩。”
然而,那声“林师傅”,让听惯了“老林”甚至“林头儿”的林德厚感觉像是隔了一层玻璃,客气而遥远。
沈静则拉着李桂兰的手:“李大姐好、打扰你了”
“沈护士长”的称谓,也让习惯被称作“桂兰”“嫂子”的李桂兰,觉得正式得有些生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