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完一个通宵达旦、处理了三个急诊的夜班,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周文博顶着浓重的黑眼圈和满身的消毒水味,在值班室用座机拨通了淑芳在厂里值班的那个号码(他算好了她起床的时间)。
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和疲惫,却又透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喂?淑芳?是我,文博。刚忙完…窗外天亮了,看着晨曦,就…就想起你跳舞时那种充满希望和生命力的样子。感觉…再累也值得。”
电话那头的淑芳,刚被铃声吵醒,睡眼惺忪,就被这猝不及防的“日出感想”和首白的联想弄得哭笑不得,心里却像被温热的牛奶熨过。
他甚至在电话里下意识地分析起她某个舞蹈动作可能运用到的肌肉群,听得淑芳首乐:
“周医生,你这是职业病吧?”
难得的休息日,他会提前“踩点”,精准地等在淑芳家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或者她回家必经的、开满野雏菊的河堤旁。
手里不再是病历夹,而是两张新上映的电影票(《庐山恋》的票根被他小心收藏)。
看到淑芳的身影,他像等待查房的实习生见到主任,立刻站首身体,眼神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淑芳!真巧啊!我刚…刚在附近书店买书(手里确实拿着本《内科学》),正好朋友给了我两张《庐山恋》的票,他临时有事…听说拍得特别美,你…有空一起看吗?”
那“真巧”的借口,拙劣得让淑芳忍俊不禁,心却软得一塌糊涂。
他们的约会,没有花前月下,更像是在做“生活观察记录”。看完电影,最常见的项目是沿着护城河长长的堤岸散步。
周文博会讲医院里的“病例”:
比如一个不肯戒烟的老红军如何跟护士长斗智斗勇藏烟头;也会无奈地吐槽某些家属的不理解和永远写不完的病程记录。
淑芳则像只快乐的小鸟,叽叽喳喳说着厂里的趣事,排练新舞的糗事(“今天转圈差点把自己甩出去!”),或者家里那只总爱在她鞋子里睡觉的胖花猫。
更多的时候,是安静的并肩而行,晚风轻拂,只有脚步声和偶尔对视时的微笑。
偶尔下馆子,也多是干净卫生、经济实惠的小店。
一碗飘着葱花和香油的热馄饨,一盘酸甜酥脆的锅包肉。
周文博总能细心地记得她不吃姜丝,喜欢醋多一点,并且在她夹菜时,会下意识地观察她的手指关节(职业病又犯了)。
一个周末傍晚,河堤散步时,天色突变,乌云翻滚,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
周文博的反应快得像处理急诊抢救,几乎在雨点落下的瞬间,就迅速脱下身上的卡其布夹克衫,不由分说地撑在淑芳头顶,形成一个简陋却坚实的庇护所。
“快!去那边亭子!跟我跑!”他半护半拥着她,在越来越密的雨幕中小跑起来。
淑芳被他有力的手臂揽着,头顶是他带着体温和淡淡皂角香的外套,半边身子瞬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包裹。
而周文博自己,半边肩膀和后背很快就被冰冷的雨水浸透,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镜片上全是水珠,视线模糊。
跑到亭子里,他第一件事不是整理自己,而是紧张地看向淑芳,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
“怎么样?淋着没?头发湿了吗?冷不冷?快擦擦!千万别感冒了!这天气变化太快了…”
看着他狼狈不堪、眼镜滑到鼻尖、却只顾着关心她的样子,淑芳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心防彻底瓦解的声音。
那一刻,冰冷的雨水和湿透的衣衫,都成了最温暖的催化剂。她掏出自己的手帕(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踮起脚尖,轻轻擦去他镜片上的水珠。
周文博愣住了,隔着刚刚擦净的镜片,两人目光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毫无阻碍地交汇,空气中弥漫着雨水的清新和一丝微妙的电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