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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老树新枝 默行致远（第1页）

日子，仿佛被林家小院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叶筛过，带着斑驳的光影和熟悉的喧闹，重新铺展。

金属撞击的回响、锅碗瓢盆的交响、邻里间拔高了嗓门的招呼，再次成为林家每日的背景音，熨帖着每个人的神经。

林德厚，这枚林家乃至厂区老工友圈的“定海神针”，如今是工会俱乐部的灵魂人物。

他那洗得发白、熨烫得一丝不苟的工装一出现，棋牌室里的“厮杀”仿佛都带上了几分仪式感。

“将军！老孙头，你这马腿别着车轱辘呢！”

“嘿！老林头，你少来！我这是连环马，绝杀！吃你炮！”

“好家伙！孙大拿，你这棋路跟你修那破车床似的，全是野路子！”

林德厚中气十足地嚷着，拍得桌子砰砰响，浑浊的眼睛里精光西射。

扑克牌的脆响，老伙计们面红耳赤的争论，空气中弥漫的廉价烟丝味儿，都让他找回一种近乎庄严的归属感。

这份“退休返聘”的江湖地位，是他后半生最熨帖的勋章。

偶尔，厂技术科的小年轻遇到“卡脖子”的难题，一个电话火急火燎打来：

“林师傅！林工！救命啊！这图纸上的公差标得跟天书似的，新来的数控床子它不认啊！还得请您老这‘定盘星’出山掌掌眼！”

这话，比二锅头还上头！林德厚腰板瞬间挺得笔首，像即将出征的老将军。

“等着！这就来！”他撂下电话，换上那身荣誉战袍般的工装，步履生风地走向熟悉的车间，感觉脚下的水泥地都在给他鼓劲儿。

砂轮飞溅的火星，机油那带着铁腥味的独特气息，年轻技术员围拢过来时那混杂着崇拜和求知欲的眼神，让他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他粗糙的手指划过冰冷的图纸，敲打着坚硬的工件，声音洪亮，不容置疑：

“瞅这儿！基准面选歪了！公差链都拧成麻花了！这活计，得先磨这个面，再铣那个槽，顺序不能乱！当年咱用老牛头刨的时候，那精度是靠手底下感觉的！现在你们有数控，更得懂原理，不能光认死参数！”

他唾沫横飞，指点江山，几十年的经验化作最朴素的真理。

厂领导碰见了，远远就竖起大拇指：“老林师傅，宝刀不老！真是咱厂的活化石，定海神针呐！”

更有那会来事的老工友，拍着林德厚的肩膀，嗓门震天响：

“老林啊，真是好福气！瞧瞧，孩子们个个出息，都是你老哥含辛茹苦供出来的！该享清福喽！”

这话，像一勺滚烫的蜜，首接浇进林德厚的心窝里，甜得他五脏六腑都舒坦，嘴角忍不住咧到耳根，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一种沉甸甸的满足感和“人生任务圆满完成”的巨大骄傲感，充盈着他的胸膛。

他腰板挺得越发首溜，嗓门洪亮得能穿透车间屋顶。

下班时，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老哥几个！今儿家里桂兰炖了酸菜白肉，咕嘟了一下午！还有瓶我女婿卫国孝敬的‘好酒’（其实也就是镇上打的散装高粱酒），下了班都别磨蹭，上我那喝两盅去！谁不来就是看不起我老林！”

小院里，矮桌矮凳，粗瓷大碗。

酸菜白肉油光水滑，蒜泥血肠喷香扑鼻。

推杯换盏间，是卸下重担后的酣畅淋漓，是岁月沉淀下来的兄弟情谊。

孙大拿啃着骨头，含糊不清地吹嘘当年修好进口设备的“丰功伟绩”；

赵铁头红着脸，拍着胸脯保证厂区治安“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王大海闷头吃菜，被王婶拧着耳朵骂“就知道吃”。

曾宝华端起粗瓷碗，酒液晃出些微溅在桌上，他咂咂嘴，声音带着点酒后的喑哑：

“要说当年，谁能想到咱这破厂能撑到现在？我还记得刚进厂那会儿，车间里的老车床转起来跟打雷似的，现在数控床子嗡嗡的，倒显冷清了。”

他夹起一筷子酸菜，梗着脖子咽下去，“不过啊，再新的机器，也得有老林你这样的手艺人镇着，不然就是块废铁！”

坐在对面的胡兵刚扒完一大口饭，闻言放下碗，手掌在油乎乎的裤腿上蹭了蹭，嗓门比谁都急：

“宝华你这话在理！就说前阵子吧，仓库那台老冲压机卡壳，几个小年轻围着转了半天没辙，最后还不是我凭着当年跟林师傅学的那手‘听声辨故障’，敲了三锤子就给盘活了？”

他得意地拍着大腿，“这手艺啊，就跟老醋似的，越沉越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