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压垮这头倔强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竟是她肚子里那个悄然降临又猝然陨落的小生命——
这残酷的转折,像命运最恶毒的嘲弄,将她彻底推入了绝望的深渊。
俗话诚不欺人:狗改不了吃屎,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家里那点靠着老丈人“老劳模”招牌和厂里“三堂会审”才勉强维持的、薄纸一样的“安宁”,还没焐热乎几天,就被张强自己一脚踹得稀巴烂。
那是一个能把人骨头缝都冻透的冬夜。
张强又输了个底儿掉,喝得烂醉如泥,活像一滩刚从阴沟里捞出来、散发着酸腐恶臭的烂泥,“咣当”一声巨响,狠狠撞开了家门!
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哆嗦着,仿佛也在喊疼。
淑芬刚把被这动静吓醒、好不容易重新哄睡的蕾蕾放下,浑身骨头都透着疲惫,正木然地坐在床边。
看着门口那团人形“烂泥”——头发像鸡窝,眼珠赤红浑浊,嘴里喷着能把人熏个跟头的酒气——
再想起白天在厂卫生所,医生那句“恭喜啊,又怀上了”带来的短暂眩晕和随即淹没她的巨大恐惧……
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悲凉和深深的厌恶,从她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瞬间冻僵了她的西肢百骸。
她没动,只是抬起那双布满蛛网般血丝、早己失去所有温度的眼睛,冷冷地、像看一块肮脏的抹布一样,看着她的丈夫。
就是这无声的、淬了冰碴子的鄙夷,像一瓢滚油,“滋啦”一下泼进了张强这只装满劣质酒精的炸药桶!
“臭!!”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赤红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眶,“你他妈那是什么眼神?!啊?!看不起老子?!嫌老子没本事?!养不起你肚子里那个野种是吧?!”
酒精混合着输钱的邪火和长久积压的窝囊,瞬间烧断了他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红了眼的疯牛,脚下拌蒜,却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蛮力,猛地抓住淑芬的手!
那力道大得像铁钳,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淑芬猝不及防,手腕被攥得生疼,整个人被他带着往前踉跄。
“呃啊——!!!”
淑芬根本来不及挣脱,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力量顺着手臂狠狠拽扯过来!
天旋地转!身体像被狂风卷住的破布,脚步踉跄着失去平衡,紧接着后腰“咚”地一声撞上了冰冷坚硬的木凳角!
那一下撞得又狠又脆,凳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淑芬只觉后腰像被劈开一样剧痛,眼前金星乱冒,顺着凳面滑落在地。
痛!
一股从未有过的、仿佛要把她整个人从中间活活撕开的剧痛,瞬间从下腹炸开,席卷了每一根神经!
她眼前一黑,本能地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捂住小腹,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断了,碎了!
一股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腥气的液体,完全不受控制地、汹涌地从身下喷涌而出,迅速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一大片……粘稠的、刺目的、还在不断蔓延的……鲜红!
剧痛和灭顶的绝望像冰冷的海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像一只被扔在案板上的虾,蜷缩在自己温热的血泊里,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
她眼睁睁看着那片象征生命流逝的、触目惊心的红,在眼前不断扩散、加深……
那个刚刚在她身体里扎下根、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的小芽儿,正在急速地、无可挽回地离她而去!
她艰难地、一点点抬起头。
视线模糊,却清晰地看到:醉醺醺的张强,脸上狰狞扭曲,没有半分悔意,反而透着一丝残忍的快意!
而床边,被巨响惊醒的蕾蕾,吓得缩在墙角,小脸煞白,撕心裂肺地哇哇大哭,那哭声像刀子一样扎进淑芬的耳朵!
为了蕾蕾隐忍的所有屈辱!
所有打在身上的拳头!所有深夜的啜泣!所有对“给孩子一个完整家”的、卑微到尘埃里的幻想!
在这一刻,被身下这片刺目粘稠的血!被女儿惊恐绝望的哭声!被那个男人脸上残忍的快意!彻底击得粉碎!碾成了齑粉!随风飘散!
她以为的守护,她咬牙坚持的“完整”,换来的……竟是另一个无辜生命的夭折!
用这种方式?!在这个冰冷的、充满暴力的“家”里?!
“孩子……我的……孩子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哀嚎,带着锥心刺骨的剧痛、滔天的恨意和无尽的自责悔恨,从淑芬喉咙深处迸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