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底的安市,秋意渐浓。
机械厂门口的樟树叶子泛黄,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像是一场无声的宣告。
这天清晨,厂区的高音喇叭突然播放了一段省电台的录音——“……为响应主|席‘人口非控制不可’的号召,我省计划生育委员会今日正式成立,各地、各单位应立即展开试点……”
录音之后,广播里突然响起了播音员那高昂而激动的声音:“全体职工请注意!请大家务必高度重视!我们机械厂荣幸地被选中,成为全市计划生育宣传试点单位之一。从今天开始,我们将全面启动这项重要的试点工作……在此,我简要介绍一下相关的规定和要求,请大家认真聆听并严格遵守……如果大家对具体细节有任何疑问或需要进一步了解,可以前往工会办公室或者市医院的进行详细咨询……”
广播声音刚落,机械厂家属院里顿时沸腾起来。
“啥叫计划生育?难道以后都不让生娃了?”蹲在公共水龙头边使劲搓着衣服的金婶子,棒槌“砰砰”砸在搓衣板上,嗓门提得比大喇叭还高,“我家二小子刚娶媳妇半年,还没怀上呢,这要是断了香火,老金家祖坟都得冒烟!”
“听说是倡导‘晚生、少生、优生’!”隔壁的李技术员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故意卖着关子,“说是二十五岁以后结婚才算晚育,一对夫妻最多生俩,能省出粮食支援国家建设……”
“一两个孩子?”蹲在地上刷牙的孙大娘手一颤,牙刷“咚”地掉进搪瓷缸,牙膏沫子溅了满脸,“我家老西这是第三胎!前天刚找王瞎子算过是孙子!谁要敢动俺孙子,俺就抱着铺盖卷躺厂门口去!””
“医院会免费发放那个呢,”角落里,梳着麻花辫的小媳妇红着脸拽了拽旁边年轻妇人的衣角,声音跟蚊子哼似的,“我家那口子前几天从省里回来带了一盒,硬邦邦的跟鞋底子似的,昨晚试了试差点把人硌哭,完了还得洗……”
旁边晒尿布的刘嫂子“噗嗤”笑出声:“你俩口子晚上悠着点,别把那玩意儿蹭破了!”
家属院里,大伙儿嗡嗡地议论开了,有的皱着眉头,有的撇着嘴,也有人偷偷松了口气——就像刚怀上第西胎的刘秀兰,攥着衣角悄悄回了屋。
连着生了好几个都是丫头片子,她打心眼儿里不想再生了,可架不住家里男人和婆婆天天念叨“没儿子就断了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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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下午,厂办会议室里挂起了一幅红底白字的横幅:“积极响应国家号召,科学规划家庭生育!”
厂党委书记老周敲着搪瓷杯盖,声音洪亮地说道:“同志们!主|席曾说过,‘人多力量大’,但我们也必须讲究科学!咱们厂作为市里的试点单位,谁家能带头响应,年底就有机会评先进!”
台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一车间主任老张脸色不太好看,低声嘀咕着:“不生娃还能评先进?那我家婆娘岂不是能当劳模了!”这话是实话,老张家两口子努力了十几年,三十多岁才终于有了个儿子,当成宝贝疙瘩一样宠着。
哄笑声中,工会主任赵春梅站起身来,板着脸开始宣读文件:“……己婚职工需登记生育计划,不符合条件的必须采取避孕措施……”
“措施?具体怎么操作?”有人故意起哄。
赵春梅瞪了那人一眼,耳根微微泛红,但仍硬着头皮举起一盒避孕套:“市医院会发这个……凭结婚证,可以去免费领取……”
全场静默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
职工代表小陈好奇地伸长脖子张望,嘴里嘟囔道:“赵主任,这玩意儿怎么用,会教我们吗?”
“去医院问医生,他们会告诉你们怎么用,”赵春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再说了,凭结婚证领取,等你娶了媳妇再说这个……”
小陈的表情瞬间僵硬了,“赵主任,您这不是在通知宣传吗,怎么还看不起人呢?”
“对啊,小陈,赶明儿就带个媳妇过来给赵主任看看。”旁边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对着小陈起哄。
小陈顿时脸红脖子粗,朝着起哄的众人张了张嘴,最终掩饰性地端起茶缸,狠狠喝了一大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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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医院在城西,原是教会留下的灰砖楼。
这几天市医院的妇产科都严阵以待——省里派了技术指导组来了,医院领导当机立断把三楼最大的会议室改成“计划生育宣教室”,还组织了不当值的其他科医生护士一起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