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不大,约莫两丈长,篷舱低矮,成年人得弯腰才能进去。船身乌黑,但不是油漆的黑,是常年泡在水里、长满青苔和水藻的那种污黑。船桨靠在船舷边,桨柄磨得光滑,但桨叶边缘却出奇的完整,没什么磨损。
他目光移到船尾。
那里堆着一卷渔网。网是新的,尼龙绳编织,网眼均匀,在暮色里泛着暗淡的光。但网绳干净得过分,没有水渍,没有鱼腥,甚至连一点泥巴都没沾。
章衡心头微凛。
他回头看向苏湄。
苏湄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眼睛正盯着老船夫的右手。那只手握着烟袋,手指粗短,关节粗大,虎口处皮肤粗糙,颜色发深——那是常年握桨摇橹该有的痕迹。
但苏湄看的不是虎口。
是手腕。
老船夫磕烟灰时,袖口往上缩了一截,露出小半截手腕。手腕很细,但筋肉分明,小臂尺侧有一块明显的、鼓起的肌肉块。
那是短刀刺杀术“定腕”训练留下的痕迹——苏湄的舅父教过她,只有常年练习短刀突刺、收刀定腕的人,那块肌肉才会特别发达。
苏湄朝章衡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章衡懂了。
他转回头,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老丈,这江……水流急吗?我弟弟身子弱,怕颠。”
老船夫又“嗯”了一声,把烟袋重新塞回嘴里,含糊道:“不急,稳当。”说完,就不再理他们,自顾自抽烟。
章衡退回到苏湄身边,压低声音:“不对劲。”
苏湄点头,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渔网是新的,没用过。桨叶没磨损,不像常年摆渡。还有他手腕——”她顿了顿,“是练家子。”
“怎么办?”章衡问,“等别的船?”
苏湄摇头:“恐怕没有别的船了。”她眼睛扫过空荡荡的渡口,“这儿太干净了。寻常渡口,再冷清也该有几个等船的、做小买卖的。现在一个人都没有,像是……清过场。”
章衡心往下沉。
清场。为了等他们?
他想起茶寮里那两个虎口有茧的灰衣汉子,想起驿站那个半夜提着灯笼看他们窗户的驿丞。这条北上的路,果然布满了眼睛。
现在,眼睛变成了刀子,就泊在江边。
“走还是不走?”他问。
苏湄沉吟片刻:“走。但得留个心眼。”
她说完,走到马车边,从车厢里取出一个小包袱。包袱不大,她打开,从里面拿出两样东西——一把小巧的匕首,还有个小皮囊。匕首别在腰间,皮囊塞进怀里。
然后她走回章衡身边,声音压得极低:“上船后,你坐船头,我坐船尾。如果真有事,我喊‘风大’,你就往水里跳。这江水流缓,淹不死人。皮囊里有吹气的猪尿泡,能浮一会儿。”
章衡看着她冷静的侧脸,心里忽然踏实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