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忽然把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攥得紧紧的。
炭笔的粉末沾了一手,黑乎乎的,像墨,像血。
他知道,光靠自己想,想不明白。
这潭水太浑了。浑到看不清底下有什么,浑到扔块石头进去,都不知道会砸中谁。
他需要更多信息。
需要到汴京,亲眼看看,亲耳听听。
需要……进到那张网里,摸清每根线的走向。
船忽然晃了一下。
章衡抬起头,看见船老大掀开舱帘探进头来,扯着嗓子喊:“湖州码头到了!下船的赶紧!”
舱里一阵骚动。客商们开始收拾行李,推推搡搡地往外挤。章衡把揉皱的纸团塞回怀里,拎起包袱,跟着人群走出船舱。
码头比钱塘小,但更热闹。
正是傍晚时分,夕阳把河面染成一片金红。码头边停满了船,有货船,有客船,有渔船。挑夫扛着麻袋在跳板上穿梭,脚夫推着板车吆喝着让路,小贩挎着篮子叫卖烧饼、菱角、煮藕。空气里有河水的腥气,有炊烟的焦香,有人群的汗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章衡站在船头,看着这片喧嚣。
这就是湖州。
一个他从未到过的地方。
从现在起,他就是这儿的人——至少在路引和户籍上是。
他深吸一口气,走下跳板。
脚踩在码头的青石板上,有点虚浮——在船上晃了一天,上岸了反而觉得地在晃。他稳住身子,跟着人流往岸上走。
按照苏颂交代的,他得先去找“陈记绸缎庄”的陈掌柜。陈掌柜是苏颂的故交,会给他安排住处,换身份路引。
但章衡没立刻去。
他在码头边找了个茶摊,要了碗粗茶,坐下。
茶是陈茶,苦涩,没什么香味。但他慢慢喝着,眼睛看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
他在等。
等天黑。
等码头安静下来。
等……确认没有尾巴。
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天边从金红变成暗紫,最后变成深蓝。码头上的人渐渐少了,挑夫收工了,货船卸完货了,只有几艘渔船上亮起昏黄的油灯,在暮色里像几点萤火。
章衡喝完最后一口茶,放下茶钱,起身离开。
他沿着码头往城里走。
湖州城比钱塘小,城墙不高,城门己经关了,但侧门还开着,供晚归的人进出。守门的兵丁靠在门洞边打哈欠,懒得盘查,挥挥手就放行了。
进城,街道窄,石板路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在暮色里泛着青黑的光。两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酒肆、客栈还亮着灯,灯光从门缝窗纸漏出来,在街上投出昏黄的光斑。
章衡走得很慢,很小心。
眼睛余光扫着身后,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
没有异常。
但他不敢大意。
走到一条巷口,他停下,假装系鞋带,蹲下身,快速往后瞥了一眼。
空荡荡的街,只有风吹过地面的落叶,打着旋儿。
他起身,拐进巷子。
巷子很深,很暗,两边是高高的马头墙,遮住了天光。只有尽头一户人家门口挂着盏灯笼,纸罩破了,光漏出来,在地上投出摇曳的影子。
章衡走到那户人家门口,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