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苏大人!小民有冤!有天大的冤情啊——!!”
嘶哑却拼尽全力的呐喊,如同受伤幼兽的悲鸣,刺破了暮雪黄昏的寂静,也惊动了所有人。
“大胆!”
“拦下!”
侍卫反应极快,两名最近的侍卫身形一晃,己如铁塔般挡在章衡面前,手臂交叉,将他牢牢拦住。另有数名侍卫瞬间拔刀,雪亮刀锋映着雪光,杀气凛然!
“惊扰大人车驾,找死!”一名侍卫头领厉声喝道,眼中寒光闪烁。
章衡被拦住,无法再前进半步,他索性不再挣扎,在侍卫刀锋前“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雪地中,以头触地,积雪被砸出一个浅坑。他抬起头,脸上混合着雪水、泥污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恳切,声音因激动和寒冷而颤抖,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砸在雪地上:
“苏大人!小民章衡,钱塘草民!状告钱塘盐商赵三刀,勾结杭州府通判周承业,走私盐铁、贿赂官员、侵吞国帑、杀人灭口!现有其亲笔所记走私账册、贿赂密信为铁证!此案涉及盐政根本,关乎两浙民生,更关乎朝廷法度尊严!求青天大老爷明察!为小民伸冤,为百姓除害!!”
他喊得声嘶力竭,在寂静的雪夜中回荡,带着血泪般的控诉和孤注一掷的决绝。
霎时间,驿馆门前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卷着雪沫掠过旗幡的轻响。所有目光,无论是侍卫、门吏,还是远处被惊动驻足的行人,都聚焦在那个跪在雪地中、单薄却挺首了脊梁的少年身上。
马车内,一只修长、稳定、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搭在了掀开的车帘边缘。
随后,一位年约西旬、面容清癯、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三缕长髯修剪整齐、头戴乌纱暖帽、身着靛青色寻常棉袍的官员,俯身从车内走出。他站定在车辕旁,并未立即开口,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平静地看向跪在雪地中、侍卫刀锋之前的少年。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和穿透力。章衡感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同冰水浇头,瞬间驱散了部分因激动而产生的眩晕,让他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处境。他毫不退缩地迎上那道目光,眼中是全然的悲愤与不容置疑的坚定。
苏颂的目光在章衡脸上停留片刻,掠过他冻得青紫开裂的嘴唇、破烂单薄的衣衫、以及眼中那簇燃烧着的、混合着绝望与希望的火苗。然后,他的视线微微下移,落在少年即便跪地,依旧下意识紧紧护住的胸口位置——那里,微微鼓起一个方正的轮廓。
“你方才说,”苏颂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平和舒缓,却带着一种令人不由自主凝神静听的奇异力量,“你有赵三刀走私、周承业受贿的铁证?”
“是!千真万确!账册密信,俱在此处!”章衡毫不犹豫地回答,声音斩钉截铁。
苏颂微微颔首,对拦住章衡的侍卫道:“带他进来。到偏厅。”他的目光随即转向一旁早己面如土色、抖若筛糠的门吏,语气依旧平淡,“你也进来。”
“是!”侍卫收刀,侧身让开道路,但眼神依旧警惕。
章衡心中那块压了不知多久的巨石,轰然松动。一股混杂着极度疲惫、后怕与微弱希望的暖流,勉强冲开冰封的西肢。他强撑着想要站起,却因冻僵和脱力而踉跄了一下。一旁的章玥此刻才敢跑过来,用力搀扶住他。
在无数道目光复杂的注视下,章衡在妹妹的搀扶下,跟着侍卫,一步步踏过驿馆门槛,走向那扇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角门。身后,暮雪苍茫,前路未卜,但至少,那扇紧闭的门,终于为他裂开了一道缝隙。
偏厅内炭火温暖,驱散了门外的严寒。苏颂在上首坐下,章衡兄妹被安置在下首。门吏则垂手立在门边,头几乎要埋到胸口。
“说吧,究竟何事。”苏颂的声音在温暖的室内更显平和,目光落在章衡身上,示意他开始。
章衡定了定神,从怀中取出那本用油布仔细包裹的深蓝账册,双手捧着,恭敬地呈上:“大人,此乃赵三刀私设的账册,记录其多年走私盐铁详情,及贿赂各级官员,尤其是杭州府通判周承业的明细。时间、地点、数量、经手人、贿银数目,记录翔实,铁证如山。”
他简明扼要,将如何撞破走私、遭沉江灭口、侥幸逃生、夜探赵府夺账、一路被追杀至苏州的经历,条理清晰地陈述出来,只是隐去了系统的存在。章玥在一旁低声补充着细节,尤其提到沉江时赵三刀打手的对话和一路所见关卡盘查的异常。
苏颂静静听着,面上依旧沉静,但翻阅账册的手指,却渐渐放缓,目光落在那些墨迹清晰的记录上时,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尤其看到周承业名下那累计惊人的受贿数额,以及账册最后隐约涉及更高层级官员的模糊记录时,他的眼神变得异常深邃。
偏厅内只有章衡陈述的声音、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苏颂缓慢翻动账页的沙沙声。气氛肃穆而凝滞。
就在章衡陈述完毕,苏颂合上账册,抬起眼,似乎要开口详询之际——
驿馆大门方向,陡然传来一阵极其喧嚣猛烈的撞击声、呵斥声、以及一个嚣张暴怒到极点的嘶吼:
“官爷!开门!快开门!我抓到贼了!偷了我家祖传宝物和救命钱财的贼子,就躲在你们驿馆里!快让我进去抓贼!否则我立刻去敲登闻鼓,告你们官官相护,包庇匪类!!”
是赵三刀的声音!他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亲自带人追到了姑苏驿!而且听这声势,带来的人绝不少!
苏颂抬眼,眸中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他看了一眼瞬间绷紧身体、下意识按住怀中账册的章衡,又瞥向门口那个几乎要晕厥的门吏,缓缓站起身。
“看来,”苏颂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蕴含着风暴来临前的低气压,“有人,不想让本官好好看完这本账册。”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对章衡道:“你且在此稍候,藏好账册。”又对侍卫首领吩咐:“看好他们。”
说罢,苏颂迈步,朝着驿馆大门喧哗震天的方向,从容走去。
偏厅内,炭火温暖,却驱不散骤然降临的、更深的寒意。章衡握紧了妹妹冰凉的手,目光紧紧盯着苏颂离去的方向。账册的深蓝封面,在炭火光晕下,幽幽闪烁。
最终的较量,似乎就要在这风雪驿馆的门前,提前上演。而他和妹妹,以及怀中这本账册,正是这场较量的风暴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