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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归乡路（第1页）

下午两点，陈阳终于走到了清河县汽车站。

那是个老旧的院子，水泥地开裂得厉害，缝里长着杂草。院墙刷的白灰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红砖。几辆破旧的中巴车歪歪扭扭停着，车身上漆着“清河—长青”“清河—柳树屯”的字样，油漆斑驳，字迹都模糊了。

车站里人不多，几个拎着蛇皮袋的农民蹲在墙角抽烟，烟雾在阳光里打着旋儿。售票窗口是个铁皮小屋，窗户上的铁栅栏锈迹斑斑，里头坐着个嗑瓜子的中年妇女。

陈阳走过去：“一张去长青村的票。”

妇女抬头瞥了他一眼，继续嗑瓜子：“八块。”

陈阳掏出钱——出狱时退的五十三块，早上吃早点花了西块，还剩西十九。他数出八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从窗口塞进去。妇女慢吞吞地扯了张车票，连同找零的两块钱一起扔出来。

车票是巴掌大的硬纸片，印着“清河县运输公司”的红色章子，日期是手写的，字迹潦草。

去长青村的车停在最里面，是辆绿色的中巴，车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铁皮。车门开着，司机靠在驾驶座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陈阳拎着塑料袋上了车。车里一股混合气味——汽油味、汗味、还有不知谁带的活鸡的鸡屎味。座椅的海绵都塌了，套着脏兮兮的布套，有的破了洞，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他选了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塑料袋放在身边。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往外看，景物都是模糊的。

陆陆续续又上来几个人。有个抱孩子的妇女，孩子哭个不停；有个老头，拎着个竹筐，筐里装着几把青菜；还有两个年轻男人，穿着沾满水泥点的工装，应该是从县城工地回乡的。

两点半，司机醒了，打了个哈欠，发动车子。引擎发出拖拉机似的“突突”声，车身剧烈抖动起来，像要散架。

车子晃晃悠悠驶出车站，拐上县道。柏油路面年久失修，坑坑洼洼，车子颠簸得厉害，陈阳坐在后排，整个人被抛起来又落下，胃里翻江倒海。

窗外的景物慢慢变化——先是县城边缘的楼房，然后是郊区的农田，再往后，山多了起来。路两边开始出现大片的水稻田，稻子刚抽穗，绿油油的。远处是连绵的丘陵，山上的松树黑压压一片。

陈阳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儿。但脑海里翻腾着各种念头——爸妈怎么样了？家里的债还了多少？李雪……真的嫁人了？

“哎，听说了吗？长青村老陈家那事儿。”

前排座位上，两个中年妇女的对话飘进耳朵。陈阳眼皮动了动，没睁眼，耳朵却竖了起来。

“哪个老陈家？”

“就是陈大山家啊！他儿子不是前几年犯事儿进去了吗？为了打点关系，老两口把家底都掏空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陈阳的心猛地一缩。

“啧啧，造孽啊。陈大山那人老实巴交的，咋就摊上这么个儿子？”

“谁说不是呢！听说为了筹钱，他把家里的牛都卖了，那牛跟了他十几年啊，卖的时候老陈头蹲在牛圈里哭了一宿。”

陈阳的手指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生疼。

“这还不算完呢。钱花出去了，人没捞出来，老陈头一口气没上来，咳血了！送去镇卫生院，说是肺痨，得去县里治。哪还有钱啊？只好回来拖着，现在天天躺床上咳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肺痨……咳血……

陈阳想起父亲那张黝黑的脸，想起他说话时总喜欢拍自己肩膀的大手。三年了，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