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晚棠突然厉声喝道:“左前方叁里,官道转弯处,有东西过来了!”
许昊神识一扫,心头一沉。
那不是活物。
那是十几个“人形”——或许曾经是人,但此刻已看不出人样。它们浑身浴血,衣服破烂成布条挂在身上,皮肤干瘪得像风干的橘皮,紧紧贴在骨头上,显出嶙峋的轮廓。眼眶空洞,眼珠子不知去向,只留下两个黑漆漆的窟窿。七窍处还不断有黏稠的、暗红色的血浆渗出,顺着下巴、脖颈滴落,在胸前凝结成厚厚的血痂。
它们行走的姿势极其怪异,关节反折,四肢着地,如野兽般在官道上爬行,速度却快得惊人。手指和脚趾的指甲乌黑尖长,抠进石板缝隙,留下道道白痕。更可怕的是,它们身上缠绕着那种暗红色的丝线——与望城上空屏障内抽取生魂的红线同源,只是细了许多,如蛛丝般从它们干瘪的躯干中伸出,另一端没入虚空,不知连接向何处。
“是被抽干生机后,又被邪术操控的尸傀。”叶轻眉声音发紧,带着压抑的愤怒,“小心,它们体内还有残存的煞毒,沾上会腐蚀灵韵,侵入经脉。”
话音未落,那十几具尸傀已发现他们,齐齐转头,“看”了过来。
空洞的眼眶里,有暗红色的光点幽幽亮起,如鬼火般跳跃。
“吼——!”
凄厉的嘶嚎声中,尸傀们四肢发力,如离弦之箭般扑来!它们张开嘴,露出乌黑的牙齿和空洞的口腔,喉咙深处发出嗬嗬的怪响。爬行时带起腥风,那股混合了血腥与尸臭的味道扑面而来!
许昊眼神一冷,石剑向前平斩。
没有华丽的剑光,没有震耳的轰鸣。他只是将剑锋递出,动作简单直接,却带着某种返璞归真的韵律。一道淡淡的、如水纹般的蓝色弧线自剑锋荡开,悄无声息地掠过前方十丈空间。
那十几具扑至半空的尸傀骤然僵住。
它们保持着扑击的姿势,悬停在空中,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下一刻,它们干瘪的身体从中间整齐地裂开,断面光滑如镜,能看见里面干枯的内脏和灰白的骨骼。没有鲜血喷溅——它们的血早已流干了。裂开的尸块扑簌簌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旋即化作团团黑灰,被山风一吹便散了,只留下一地焦黑的痕迹。
只有那些暗红色的丝线还在空中扭动,如垂死的毒蛇,发出细微的嘶嘶声。许昊剑尖一点,一缕湛蓝色的灵火燃起,火焰纯净如琉璃,温度却高得吓人,瞬间将丝线烧成青烟,连灰烬都不剩。
“走。”他收起剑,继续向前。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许昊握剑的右手,虎口处已被震裂,鲜血顺着手腕淌下,滴在石剑灰扑扑的剑身上,发出“嗤嗤”的轻响,旋即被石壳吸收,只留下淡淡的水渍。他的手臂在微微颤抖,虽然很快被他强行压制,但那瞬间的失控没有逃过众人的眼睛。
那是石剑反噬的征兆。剑身内的某种力量正在苏醒,正在与远方那同源的气息共鸣,而每一次共鸣,都会对持剑者造成冲击。许昊以化神后期的修为强行压制,却如凡人举鼎,每坚持一息都要付出代价。
雪儿伸手想碰许昊的手,却被他轻轻避开。“我没事。”他低声道,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沉稳。
一行人继续向南疾驰。
越往前,景象便越是触目惊心。
官道两旁开始出现倒毙的牲畜。耕牛侧躺在田埂边,四蹄僵直,牛眼圆瞪,眼角有血泪干涸的痕迹;驮马倒在路中央,马腹干瘪凹陷,鬃毛上结满血痂;甚至还有看门犬,蜷缩在农家院门口,舌头吐在外面,舌尖滴落的血在尘土中凝成暗红的圆点。它们全都七窍流血而死,尸体干瘪,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
田里的庄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原本青绿的稻禾在众人飞掠而过的瞬间转瞬焦黄,稻穗低垂,谷粒干瘪,然后整株植株化作飞灰,被风一吹便散入空中,只留下光秃秃的田垄。菜地里的白菜、萝卜、茄子,全都蔫败腐烂,散发出刺鼻的酸臭。
溪流变红了。不是被血染红,而是水流本身泛着诡异的猩红色泽,如稀释的血浆般缓缓流淌。水面上漂浮着翻白的鱼虾,鱼鳃开合间溢出血沫,虾蟹的甲壳上布满细密的血珠。溪边的石块也被染成暗红,石缝里渗出黏稠的液体。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仅仅是血腥味,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死”的气息。那是生机被彻底剥夺后,天地间留下的、空洞的“无”。风不再流动,气不再升腾,连阳光都变得苍白无力,照在身上感受不到丝毫暖意。一切生灵该有的律动都在消失,只剩下那种贪婪的、吞噬一切的寂静——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听见每一次呼吸时空气摩擦喉咙的轻响。
风晚棠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她是风引者后人,对天地气息的变化最为敏感。此刻她感受到的,是这片土地正在“死去”。风灵在哀嚎,在逃离,在某个不可抗拒的力量下被强行扭曲、污染。她试图调动风灵韵护住众人,却发现周遭的风如泥沼般滞涩,每一次牵引都要耗费比平时多数倍的力气。
“我们……真的要进去吗?”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发颤。这不是恐惧,而是对天地异变的直观感知带来的本能抗拒。渐变色丝袜下的长腿肌肉紧绷到极限,足趾紧紧扣着虚空,试图稳住身形。
许昊停下身形。
他们已经能看见望城的轮廓了。
那是一座依山傍水的雄城,城墙高达十丈,以青灰色的巨石垒砌,墙头垛口整齐,本有箭楼瞭望台数座。城墙绵延数十里,将整座城池环抱其中,本该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繁华之地。可此刻,整座城被笼罩在那层暗红色的屏障下,如一颗巨大的、跳动的心脏——只是这颗心脏流淌出的不是生机,是死血。
屏障近看更加骇人。那暗红色的灵韵如活物般蠕动,表面不断浮现出扭曲的人脸,那些人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表情或惊恐、或痛苦、或茫然,它们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哀嚎,然后破碎、消散,又有新的脸孔浮现。屏障与地面接触处,泥土已化为焦黑的腐土,寸草不生,连石头都被侵蚀出蜂窝状的孔洞。
城门处,景象惨烈得让人不忍直视。堆积如山的尸体堵住了出口,层层迭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最下面的是想要逃出来却死在门洞里的百姓,他们面朝城外,手臂向前伸着,指尖抠进石缝,指甲崩裂;上面是试图维持秩序却被反噬的守城修士,穿着制式的甲胄,手中的兵器还握着,却已失去光泽;最上面,城门楼的垛口处,倒着几具穿着官服的尸体——那是望城的城主和属官,他们胸膛被某种利刃贯穿,伤口处没有血,只有干涸的黑色结痂,像是死去多时又被某种力量操控着“站”到了最后。
城门上方,那块镌刻着“望城”二字的石匾,被血溅得斑斑点点,“望”字的一点已被血污覆盖,模糊不清。
许昊站在一座小土丘上,遥望这座正在死去的城。
风吹起他的袍袖,也吹起他额前散落的发丝。他握剑的手很稳,可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微微颤抖的指节,暴露了他内心的激荡。他的目光从城门处的尸山扫过,扫过城墙头那些倒伏的身影,扫过城内隐约可见的、同样堆满尸骸的街道,最后定格在那层蠕动的血色屏障上。
怀中的石剑已不再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