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衙门的值房里,灯亮到后半夜。
陆执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份东西。一份是谢怀瑾的会试策论抄本,字迹工整,力透纸背。另一份是江州之行的详细报告,从黑水渡黑店到周家村夜访,再到老宅取证据被追杀,一桩桩一件件,写得清清楚楚。
他看完策论,又看报告。看完报告,又回头去看策论。
来回看了三遍。
最后他放下纸张,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谢怀瑾。
这个才十五岁的少年,他在八仙楼外第一次见到时,只觉得心思深,不像寻常寒门学子。后来派人监视,发现与公主、云知意往来,疑心更重。
南下江州,他下令暗中保护。原以为只是保这少年一条命,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没想到……
黑店识破,反杀脱身。周家村夜访,避开眼线全身而退。老宅取证据,被护院发现还能用烟雾丸脱身。归途遭王家死士截杀,居然能活下来。
一桩桩,一件件,展现的不只是胆魄,更是急智,是应变,是远超这个年纪的沉稳。
还有这篇策论。
陆执重新拿起策论抄本,目光落在“使士农工商各尽其才,老弱妇孺各得其所”那句上。
这话说得隐晦,但意思他懂。这个谢怀瑾,心思比他想的还要深。不仅敢去碰王家这样的地头蛇,脑子里装的,更是些……不太寻常的想法。
他放下策论,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深沉,只有值房这一盏灯还亮着。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他想起之前对谢怀瑾的评估。“监视可疑寒门”,这是最初的判断。一个寒门学子,突然得到公主青眼,又与来历不明的云知意往来,值得怀疑。
但现在的谢怀瑾,已经不只是“可疑寒门”了。
会元。翰林院庶吉士。策论写得连沈祭酒都赞不绝口。江州之行拿到王家铁证。与公主关系密切。甚至……可能还握着某些更重要的东西。
这样的一个人,再用“监视可疑”来形容,就不合适了。
陆执走回案前,提笔写下一行字:“调整档案,谢怀瑾,关注等级提升。从‘监视可疑寒门’改为‘关注潜力新锐’。保护等级提升至丙级。”
丙级保护,是锦衣卫内部对重要文官的保护等级。非亲非故,非功非勋,一个寒门出身的庶吉士,能得到这个等级,已经是破例了。
但他觉得值。
这个谢怀瑾,或许真能搅动一潭死水。朝堂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那些陈腐的规矩,那些豪强世家的跋扈……或许就需要这样一把刀,去捅一捅。
当然,也有可能这把刀太利,最后伤了自己。
陆执放下笔,将纸条封进竹筒,叫来亲卫:“传下去。”
“是。”
亲卫退下后,值房里又只剩他一人。他重新坐下,拿起那份江州报告,又看了一遍。
报告里写,谢怀瑾在归途遇袭时,有一支冷箭相助。射箭的人,是锦衣卫的人。
当时他下令,暗中保护,不到万不得已不出手。那支箭,是在谢怀瑾快要丧命时射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