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试第三场,考策论。
贡院号舍里,谢青梧拿到题纸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题目是:“论吏治与民富”。
这题出得巧,也出得险。巧在看似平实,实则包罗万象。险在若把握不好分寸,容易流于空谈,或者触及时忌。
她放下题纸,闭目沉思了片刻。
南下江州这一趟,她见了太多。王家把持下的江州,吏治腐败,民生凋敝。盐铁漕运尽入私囊,百姓辛苦劳作却食不果腹。而京城之中,高门大族锦衣玉食,寒门子弟寸步难行。
这些,都能写。
但不能写得太直白。
她睁开眼睛,开始研墨。墨锭在砚台里缓缓转动,墨汁渐渐浓稠。她一边研,一边整理思路。
不能直接提女权,那是禁忌。但可以从“任人唯贤、发掘民力”切入。江州王家任人唯亲,打压异己,导致贤才埋没,民力空耗。这便是吏治不修,民富不兴的症结。
至于女子亦为民力……可以隐含在论述中。谈“士农工商各尽其才”时,自然涵盖。不必点破,有心人自能领会。
思路清晰了。她提笔蘸墨,在草稿纸上写下几个关键字:吏治、民富、任贤、尽才。
然后开始打腹稿。
第一段破题,言吏治与民富互为表里。吏治清则民富,民富则国固。
第二段论吏治之要,在于选贤任能。举江州为例,豪强把持要职,贤能不得进,政令不通,民生困顿。
第三段论民富之本,在于发掘民力。士农工商,皆为国本。使各尽其才,各得其所,则国力昌盛。
第四段收束,归到朝廷责任。当修明吏治,广开才路,如此方能国泰民安。
腹稿已成。她铺开正卷纸,提笔写下题目,然后开始誊写。
“臣对:吏治与民富,犹根与叶也。根深则叶茂,本固则枝荣……”
她写得很稳,一字一句,力透纸背。江州的见闻化入文中,真实而有力。不说王家之名,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所指。
写到“发掘民力”一节时,她笔锋微转。
“……臣闻,民之为力,非独壮丁。老弱妇孺,各有所长。昔有巴寡妇清,以丹穴之利资秦;唐有邹凤炽,以织造之术富家国。故善治国者,不遗一人之力,不废一技之长。使士农工商各尽其才,老弱妇孺各得其所,则民力尽出,国用自足。”
这段写得隐晦,但意思到了。巴寡妇清是秦时女商人,邹凤炽是唐代纺织业大家,都是女子。以此为例,既合史实,又传递了思想。
她继续写,从民力谈到吏治,再谈到朝廷该如何作为。最后收笔:
“……故臣以为,吏治之要,在选贤任能,去私存公。民富之道,在尽民之力,厚民之生。二者并举,则四海升平,天下大治。伏惟陛下圣鉴。”
写完,放下笔。她活动了一下手腕,从头检查了一遍。三千余字,字字工整,条理清晰,论据扎实。
确认无误,她将卷子仔细卷好,放在桌角。然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肩膀还有些疼,但心里很踏实。
这篇文章,她尽了全力。既展现了才学,又传递了思想。不激进,不犯忌,但自有锋芒。
至于考官怎么看,那就不是她能左右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