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九点,汪明水拎着两份豆浆和锅贴站在了302的门口。
从胡同口走到现在,一年365日,路旁泡桐见证熟悉的身影不下730次,唯有这次时快时急,汪明水一颗心荡在空中,直等那一声雷让她摔落地面。
屋内的吵闹如同劈下一声雷。
汪明水转开门锁,半个身子刚进去,就看见玄关处碎了一地,有木有铁,似乎是相框。
她拉门收了钥匙,匆匆闪到开间,玻璃相框风驰电掣擦过脸颊,“砰”地一声碎成一捧晶莹,洒落在汪明水的发梢后颈间。
一抹血痕从眼下缓缓浮现。
冷溶猛地转过头,一个错身挡在汪明水身前,她的视网膜上全是方才惊鸿一瞥间的红影,短暂的寂静后,积攒了也许数日、也许数十年的崩溃和难堪混杂在一起,哭腔隐没,她恨恨喊道:“这下——你满意了吧!”
对面满面泪水的冷晓眉比冷溶声音更大,冷晓眉一手吊着一张揉得泛白的照片,一手无力地指着冷溶,眼睛却不离开汪明水,不解地、绝望地嘶声道:“傻子!你是着了邪啊!”
冷晓眉身上的衣饰很干净,便显得一片狼藉的脸更加突兀。
她一辈子爱干净,前半生有自己操持,疯了的这几年有女儿和护士照拂,冷溶知道母亲最爱脸面,宁愿咬牙和血吞也要替冷晓眉撑住这幅将她逼到今天这个地步的吞骨噬肉的画皮。
而在此刻,冷溶只是疲惫地立在汪明水前面,不言不语,恍惚地看着冷晓眉胡言。
“我是为了你好……我什么时候不是为你好?我会害你吗!你——你那是什么眼神?你恨我!”
冷晓眉像被瞬间抽掉了脊骨,她在原地无头苍蝇般转了三步,口中喃喃将一辈子的体面毁得干净。她明白过来了,她生养出来的乖女痛恨母亲,她称赞了一辈子的丈夫是个败絮其中的花架子。
“你恨我……你恨我……你恨我……”
冷溶木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冷晓眉拾起离她最近的碎片。
教她来划我吧,她惝恍地想,教她来划我,当我连血带肉一同还给她。
汪明水自被那玻璃破了相就僵立墙边,面颊上隐隐有血珠刮过的凉意,耳里只零零碎碎听到什么“着了邪”、“恨”啊“害”啊的,她渐渐回过神,眼前被冷溶结结实实挡着,对方的嘴唇被封死一般一字不出。
窗外,一道紫电划过黄灰天幕,雷声紧跟着响起,诡异的潮风打着旋儿经过,泡桐叶应声而下。
汪明水从去岁清明持续至今的隐忧终于爆发。
“你恨我”的谵语中,一道不详的冷光刺入眼中——
汪明水手比心快,一步撞过冷溶上前,双手猛然把住冷晓眉的手腕,她力弱,这么一遭本就勉强,而冷晓眉一见是汪明水,动作先是一僵,继而见了鬼似的,力道更增一层,汪明水咬着牙腾出一只手,硬生生别住了对方攥着玻璃片的拳,那玻璃从冷晓眉的指节中探出头,毫不客气地全剜进了汪明水的手掌。
“冷溶!”
事情发生在电光火石间,一息之后,冷溶扑上前来,终于让那玻璃片一毫米、一毫米地远离了冷晓眉的脖颈,又将之远远掷在地上。
三人皆如刚经过一场恶战。
汪明水垂下眼睫,撑开血肉模糊的手心,任凭冷晓眉的目光刀子一般一把把往她身上戳。
冷溶刚迈出一步,又倏地回过头。
汪明水:“你去。”
数十秒后,冷溶攥着药箱里的云南白药回到开间,这药还是冷晓眉刚来那天买的,想的是“以防万一”,却没想到“万一”最后竟落在了汪明水头上。
汪明水从冷溶递出的瓶盖里取出小红丸一口吞下,又看冷溶不知是抖是泼,将大半瓶白色粉末都堆在了自己手心。
“走,”冷溶站起身,伸手就要拉汪明水,“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