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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第1页）

灵焰熔炉的成功点火，如同在晦暗的长夜里擦亮了一簇新生的火星。虽然只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熔火晶碎块，虽然炉温的提升尚在摸索，可控性远谈不上精细，但那稳定释放的、远超凡火的高温，以及炉膛内铁料前所未有地迅速红热、软化的景象，无疑向所有参与者昭示了一条全新的、充满可能性的道路。

然而，成功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当刘老锤小心翼翼地尝试用长钳夹起那块边缘已呈熔融状的铁料，准备进行锻打时，问题接踵而至。

首先是温度的控制。熔火晶释放的能量虽被“寒烟草”催化剂和特制的腔室结构初步驯服，但其波动性依旧存在。炉温并非恒定，时而炽烈，时而稍敛，这对于需要精确掌握火候的锻造而言，是致命的难题。刘老锤几次下锤，要么是铁料温度过高，一锤下去火星四溅，材质过烧发脆；要么是温度稍降，锻打费力，难以成形。

其次，是对新材料“星陨铁”的束手无策。那几块银蓝闪烁的金属块被放入熔炼区，在灵焰的高温下，它们表面只是微微泛红，内部流动的星点光芒依旧璀璨，丝毫没有软化的迹象。刘老锤尝试用最重的锤子敲击，只换来一声沉闷的钝响和手臂的酸麻。星陨铁的坚硬与耐热，远超他们当前的炉温极限。

“不行，光有高温不够，得稳，得像熬粥似的，文火慢炖，还得知道什么时候该猛火收汁。”刘老锤擦着额头的汗，看着手中那块因温度不均而锻废的铁料，眉头拧成了疙瘩，“这星星铁更是块硬骨头，咱这炉子的‘火劲儿’还得往上蹿一大截才行。”

迟晏默默观察着这一切。他深知，技术的突破绝非一蹴而就。灵焰熔炉的诞生解决了“热源”从无到有的问题，但如何“用好”这个热源，如何将其转化为稳定可控的生产力，才是接下来更艰巨的挑战。

“问题出在两个方面。”迟晏召集核心匠人和方澈的小组进行分析，“一是能量输入的稳定性与调控精度。我们的‘控温系统’还太粗糙，风量控制、催化剂释放的均匀性、乃至熔火晶碎块本身能量输出的微小波动，都会叠加放大，影响炉温。二是炉体结构与材料极限。目前的结构对热量的聚焦和保温还有欠缺，特种耐火砖的抗热震性和长期高温下的稳定性也需要验证。至于星陨铁……”他看向那几块冰冷的金属，“需要的不仅仅是温度，可能还需要特定的能量‘频率’或‘环境’，比如在高温下辅以特殊的能量震荡或压力，这已经超出我们目前的理解范畴了。”

“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办？”张驼子问道，他负责的引导纹路雕刻精细无比，但若炉体基础不稳，再精细的纹路也是徒劳。

“分头并进，持续改进。”迟晏做出部署，“刘师傅，你带领铁匠组，继续用普通铁料进行锻造试验，但目标不是锻打出成品，而是‘测试’。我们要系统地记录，在不同风力、不同催化剂配比、不同熔火晶碎块大小和位置下，炉温的变化曲线，以及铁料在不同温度区间的可锻性变化。哪怕失败，也要把失败的数据记清楚。”

“方澈，你的小组任务更重。一是继续优化催化剂，寻找更稳定、效果更持久的配方或新的催化物质。二是尝试研究‘稳流’方法，看能否设计一种简单的机械或物理结构，比如多层格栅、旋转扰流板，让进入核心腔室的气流更均匀，能量释放更平缓。三是……开始构思如何‘监测’炉内情况。我们不能总靠猜和看颜色。想想办法，或许可以利用不同金属在不同温度下电阻或磁性的微小变化？哪怕只是最原始的指示。”

方澈眼睛发亮，重重应下。这些挑战正对他的胃口。

“张师傅，胡师傅，”迟晏转向木工和泥瓦匠的领头人，“你们需要配合刘师傅和方澈的测试，对炉体进行微调和加固。根据测试中暴露出的薄弱点，改进结构，尝试新的耐火砖砌筑方式或增加保温层。同时，开始设计制造第二代‘灵焰熔炉’的部件，这一台是我们的试验机，下一代要更可靠、更高效。”

任务层层分解，每个人都清楚了自己该做什么。工棚里再次响起了规律的试验声、讨论声和记录数据的沙沙声。失败不再令人气馁，而是变成了需要被仔细解剖、汲取养分的标本。

就在村落沉浸在技术攻坚的专注中时，外部世界的暗流，正以他们预料之中却又更加激烈的方式涌动着。

王栓子伤愈后，更加频繁地带队外出侦察，并与黑石镇方向新来的、经过严格甄别的流民保持隐秘接触。零碎的信息如同溪流汇入村落这个情报池。

“……青岚宗又增派了两队巡查弟子到北边‘黑风峡’一带，和赤霄门的人差点又打起来，好像是为了争一处新发现的‘暖玉矿脉’的归属，两边都死了人，火气大得很。”

“镇上钱里正现在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青岚宗的人隔三差五就来问话，口气一次比一次凶，好像怀疑他隐瞒了什么。李胖子铺子都快开不下去了，据说想变卖产业往南边跑。”

“还有风声说，青岚宗内部好像也在查，不止查赤霄门，也在查是不是有内鬼勾结外人，清除异己……反正乱糟糟的。”

这些消息经过迟晏的梳理，拼凑出一幅图景：嫁祸之计正在持续发酵。青岚宗与赤霄门之间的摩擦从偶然冲突，正逐渐演变成围绕资源点的系统性对峙和低烈度冲突。两宗的注意力、人力、乃至怒火，都被牢牢吸引在彼此身上。而青岚宗内部，因连续损失低阶弟子（尤其是有一定背景的如韩师兄）且死因蹊跷（现场痕迹指向赤霄门但又有疑点），似乎也引发了猜忌和内查。

“形势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好。”赵铁柱低声道，“这两家咬得越紧，咱们这边就越安全。”

迟晏却缓缓摇头：“未必全是好事。摩擦升级，意味着他们对边界地区的控制会更严密，巡逻会更频繁。虽然主要注意力在对方身上，但对我们这些处于夹缝中的凡人聚居点来说，被波及的风险也在增加。任何异常，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审视。”

他沉吟片刻，下令：“通知所有外出小队，侦察范围暂时收缩，避开两宗频繁活动的区域和路线。加强村落外围的隐蔽和预警，所有试验，尤其是灵焰熔炉的测试，必须严格控制在深夜或天气恶劣、能见度低的时候进行，能量波动要尽可能遮掩。同时，让‘外围’的流民中那些口齿伶俐、背景相对干净的，适当散布些消息，就说咱们这边也惶惶不安，害怕仙师们打起来殃及池鱼，日夜担心有败兵或散修流窜过来劫掠。”

示弱，永远是弱者最好的保护色之一。

时间在紧张的试验与谨慎的对外策略中悄然流逝。又是一个月过去。

方澈小组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他们发现，将“寒烟草”粉末与另一种名为“地根藤”胶质混合煅烧后的灰烬按特定比例复合，制成的催化剂不仅稳定性大大提高，还能在一定程度上“缓冲”熔火晶的能量脉冲，使炉温的波动幅度显著减小。同时，他们设计了一种简单的“叶轮稳流器”，安装在鼓风通道末端，让气流在进入核心腔室前先进行紊流混合，进一步平抑了温度波动。

张驼子和胡麻子带领的团队，则根据大量测试数据，对第一代灵焰熔炉进行了数十处细微的结构调整和加固，并已经烧制出了第一批用于第二代炉体的、配方进一步优化的特种耐火砖坯。

刘老锤的铁匠组积累了厚厚一摞记录。虽然依旧没能用灵焰成功锻造出一件像样的兵器或工具，但他们已经大致摸清了在当前炉体性能下，几种不同铁料的大致“温度-可锻性”对应关系，以及在不同锻打节奏下材料内部结构的变化趋势。这些知识，是用无数块锻废的铁料和汗水换来的宝贵经验。

这一天深夜，乌云遮月，山风呼啸。正是进行高风险试验的好时机。

经过充分准备和检查，第二代“灵焰熔炉”的原型机，在更加深入后山、伪装成天然岩洞的新试验场内，开始了它的首次点火测试。这一代炉体体积略有增加，结构更加厚重合理，控温装置采用了赵铁柱设计的新一代杠杆与配重联动的温控闸门，反应更灵敏。核心腔室采用了最新的复合催化剂涂层和优化后的引导纹路。

所有核心成员屏息凝神。

点火程序启动。改良的鼓风机将气流送入。核心腔室内，一块比之前大了一倍的熔火晶碎块开始被激发。

暗红、橘红、亮黄……炉膛内的光芒稳定而均匀地攀升，没有明显的闪烁跳跃。观测孔旁，方澈设计的最简陋的“温差指针”缓慢而稳定地偏转，指向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刻度。

“炉温达到新高……而且……很稳！”负责观测的匠人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刘老锤深吸一口气，将一块精挑细选的、杂质较少的高碳铁料夹入熔炼区。铁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发亮，迅速达到最佳的锻打温度，并且温度保持得非常持久。

“就是现在！”刘老锤低吼一声，早已准备好的助手们拉开炉门，他迅速夹出那块烧得恰到好处的铁料，放在特制的铁砧上。

久违的、富有韵律的锻打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声音更加沉稳、有力。铁锤落下，烧红的铁料顺从地延展、变形，火星均匀细密，不再有之前过烧或未透的瑕疵。刘老锤全神贯注，锤起锤落，仿佛在与这被灵焰淬炼过的金属进行一场古老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