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宗外门弟子敷衍了事的消息传回村落,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彻底碾碎。那无形的、专噬精血的阴影,仿佛已贴在每家每户的窗棂外,随着每一次夜风呜咽,每一次树枝轻响,悄然蔓延。
人心惶惶,已不足以形容村中的气氛。那是种近乎凝滞的、混合着恐惧与绝望的死寂。白日里,人们聚集劳作,眼神却总不由自主地瞟向山林幽暗处,交谈声压得极低,仿佛稍大一点声响就会惊动什么。孩童被紧紧拘在身边,连去溪边都要数人结伴,匆匆来回。天一擦黑,村落便如同死去,家家门窗紧闭,灯火全无,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啜泣在黑暗中交织。
连杨木匠这样见惯风浪的老人,也时常在夜里惊醒,侧耳倾听许久,方能再次艰难入睡。赵铁柱和王栓子则如同绷紧的弓弦,白日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夜里却与迟晏、狗娃一起,投入到一场与时间赛跑的秘密备战中。
按照迟晏的布置,四人分成两组。赵铁柱和迟晏负责村落内部的防御强化与“特殊工具”的秘密布设。他们在深夜最寂静的时分潜出,如同鬼魅般穿行在巷道阴影中。
村口老槐树下,石碾旁,几条主要巷道的拐角,通往岩洞路径上的隘口……这些迟晏标记出的关键节点,都被悄然放置了改造后的“触发式防御装置”。有些是绊发引信的“火光筒”,用浸透油脂的麻绳和特定矿物粉末制成,一旦被触动,便会爆燃起短暂却刺眼的橘红色火焰;有些是改良的“震音器”,利用弯曲竹片的弹力和薄铜片的共振,在触发时发出尖锐短促的鸣响,足以划破夜空的寂静。
巡逻路线被仔细规划,避开了村民日常活动区域,串联起几个预设的“安全屋”——这些或是墙壁格外厚实的旧屋,或是内部结构经过杨木匠加固的房屋,内部提前储备了少量饮水、干粮,以及更多的“烟雾包”和“警哨”。赵铁柱甚至想办法弄来了几面粗糙的木盾和几根头部削尖、用火烤硬的长木棍,作为最后关头的近身防卫手段。
村落中央的谷场,则成了防御体系的核心。在绝对隐秘的掩护下,迟晏四人在这里进行了一场风险极高的“阵地布设”。他们利用谷场边缘堆放的柴垛、废弃石磨和几个半塌的草棚作为掩护和依托,埋设了连环的触发机关。大量“烟雾包”被串联起来,隐藏在浮土和枯草下;几个威力最大的“震爆筒”雏形被小心地安置在预设的爆炸点,引信做了防水和防误触处理;地面洒上了混合铁蒺藜和碎瓷片的“讨厌胶”阻滞带;而在谷场中心那棵半枯的老榆树下,迟晏亲手埋下了那份最终的“惊喜”——一个特制的、内藏超量“强光粉”和部分“惊雷”混合物的厚陶罐,引信被多重保护,只有狗娃知道最后一道保险的解除方法。
布设工作紧张、危险,且对体力和精神都是巨大消耗。每次完成一部分,四人都要仔细清理所有痕迹,确保哪怕白天有人无意闯入谷场,也看不出任何异常。狗娃的表现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这个半大孩子以惊人的记忆力牢牢记住了每一个布设点的位置、触发方式和注意事项,眼神中除了紧张,更有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王栓子则独自负责外围预警。他凭借猎户的经验,在村落外围几条兽径和可能潜伏的草丛、树林边缘,设置了大量简易却有效的预警陷阱。有的是用极细的麻绳系着空竹筒或兽骨片,绊到便会发出清脆撞击声;有的是利用弹性树枝和藤蔓制作的“弹射响器”;更有一些地方,他洒下了特制的、带有浓烈骚臭气味的野兽粪便和某种刺激性植物汁液的混合物,常人难以察觉,但对于嗅觉灵敏或依赖气息追踪的存在,却可能起到干扰和预警作用。
就在这样外松内紧、全力备战的氛围中,五天过去了。黑石镇方向又传来两个更近的村落发生失踪案的消息,恐慌进一步发酵,但也让迟晏他们绷紧的神经更加敏锐——那东西,正在靠近。
第六天夜里,无星无月,乌云低垂,山风带着潮湿的土腥味,吹得村落里各家各户的门窗咯咯作响。正是邪祟最易出没的时辰。
瞭望台上,今夜值守的是赵铁柱和王栓子。两人裹着厚实的旧皮袄,依然感到寒意刺骨,这不仅来自天气,更来自心头那份沉甸甸的预感。他们瞪大眼睛,努力穿透浓重的黑暗,观察着村外荒野和山林的动静。风声、虫鸣、远处隐约的野兽嚎叫,每一种声音都被仔细分辨。
亥时三刻左右,王栓子独眼猛然一眯,抬手示意赵铁柱噤声。他侧耳倾听,猎户的直觉让他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村西头那片平日鸟兽颇多的灌木林,此刻寂静得反常,连虫鸣都消失了。
“有东西。”王栓子压到极低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寒意,“在西边林子边上,不动,但……在那里。”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村落西头外围,王栓子布设的一处“弹射响器”陷阱,猛地被触发!
“啪——哗啦啦!”
清脆的竹片爆裂声和藤蔓弹动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异常刺耳!
“来了!”赵铁柱低吼一声,毫不犹豫,抓起手边的铜槌,对着悬挂的铜锣,用尽全身力气,敲出了约定的、代表“地面强敌侵入、最高警戒”的急促连环锣点!
“当当当当当——!”
锣声撕破夜空,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村落上空!
土地庙内,正在油灯下最后核对防御草图的迟晏猛地抬头。庙后小屋,负责今晚内部联络的狗娃一个激灵从地铺上跳起来,小脸瞬间绷紧。
锣声就是命令!
按照预案,赵铁柱敲响警报锣后,立刻和王栓子顺着绳梯滑下瞭望台,不是为了逃跑,而是迅速奔向第一个预设的阻击点——村口石碾后的隐蔽处。那里提前放置了弩箭、更多的“烟雾包”和一面木盾。
而村内,几乎在锣声响起的刹那,原本死寂的村落如同被投入滚水的蚂蚁窝,瞬间“活”了过来。不是慌乱奔逃,而是一种压抑已久的、有组织的应激反应。
各家各户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男人们迅速抄起手边的农具——锄头、柴刀、草叉,按照事先的叮嘱,没有盲目冲出门,而是守住门窗,将妻儿老小护在身后或推向地窖、夹墙等更隐蔽处。妇人们则强压恐惧,迅速吹熄或遮蔽屋内最后一点可能的光亮,捂住孩童的嘴,一家人紧紧蜷缩在最黑暗的角落。
而迟晏和狗娃,则如同离弦之箭,冲出了土地庙。
“狗娃!按计划,去李婆婆家、陈老栓家,通知他们带人往谷场东侧柴垛后的隐蔽处集结!记住,只走阴影,不要出声!”迟晏语速极快,将几个“烟雾包”和“警哨”塞进狗娃手里。
“明白!”狗娃重重点头,瘦小的身影一闪,便融入了巷道阴影中,对村落地形的熟悉让他如同夜行的狸猫。
迟晏自己则朝着村西头锣声响起的方向疾奔。他手中握着一把改造过的、带有简易击发装置的弩,腰间皮囊里塞满了“烟雾包”和几个“震爆筒”,后腰别着那把跟随他许久的柴刀。他的眼神在黑暗中锐利如鹰,心跳如鼓,却奇异般地冷静——等待已久的时刻,终于到了。
村西头,赵铁柱和王栓子已经与入侵者照面。
借着极其微弱的天光,他们看到了那个从灌木林边缘缓缓走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