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如同C市边缘那条默默流淌的、夹杂着工业气息的浑浊河水。又一个闷热难耐的夏天过去,当第一缕带着凉意的秋风卷起街道上金黄的银杏叶时,两张来自不同省份、却同样承载着重量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抵达了那个老旧小区顶层的信箱。
林晓薇和陈默一起下楼取的信。信封很薄,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他们没有当场拆开,而是默契地快步上楼,关上门,仿佛怕这来之不易的幸运会被门外的风吹散。
陈默先拆开了自己的。那是一所位于北方工业重镇的理工大学,机械工程专业,学校不算顶尖,但专业扎实,就业前景不错,更重要的是,学费相对低廉,且有比较完善的勤工俭学体系。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眼底闪过如释重负的光芒,随即看向林晓薇。
林晓薇的手指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边缘。展开信纸,目光落在校名和专业上——南方一所师范大学的中文系。学校名声不错,环境优美,中文系更是其优势学科。她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陈默几乎以为她没看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陈默,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蓄满了泪水,却没有掉下来。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力地、用力地点了点头,将通知书紧紧按在胸口。
没有欢呼,没有拥抱,没有喜极而泣。只有两颗悬了太久的心,终于缓缓落回原处的、带着钝痛的踏实感。这两张纸,不仅仅意味着升学,更意味着一条切实可行的、逃离过去、通往崭新未来的船票。
他们考上了。在不同的方向,但都足够好,好到可以让他们有底气规划下一步。
接下来的日子在忙碌和有条不紊中飞逝。办理各种入学手续,申请助学贷款,购买最必需的生活用品,打包少得可怜的行李。那张属于迟晏的银行卡,里面的数字足以让他们轻松应付这一切,甚至可以过得宽裕许多。但他们谁也没有提。陈默打工攒下的钱、林晓薇兼职的微薄收入、以及申请到的贷款,是他们为自己铺就的、干干净净的路。
离开前夜,他们最后一次打扫了这间住了近两年、见证了他们最艰难岁月的小屋。将钥匙交还给房东时,老房东看着他们拎着简单的行李,难得地多说了两句:“两个娃娃,不容易啊。出去了好好念书,有出息。”
“谢谢阿姨。”陈默和林晓薇同时道谢,微微鞠躬。
转身离开时,两人都没有回头。过去的,就让它彻底留在身后吧。
火车站的月台上,人群熙攘。陈默将林晓薇送上去往南方的列车,他的车次在一个小时后,开往北方。
“到了给我电话,安顿好了也告诉我。”陈默帮她把行李放好,叮嘱道。
“嗯,你也是。”林晓薇点头,看着他被生活磨砺得更加坚毅却依旧清澈的眼睛,“陈默,谢谢。”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
陈默摇摇头,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抬手,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照顾好自己。我们……保持联系。”
列车缓缓启动。林晓薇趴在窗口,看着陈默的身影在站台上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野里。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
新的生活,真的开始了。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那座湿润的南方小城。
迟安三岁了。依旧是个安静的孩子,但比起婴儿时期,多了些属于幼儿的、细微的变化。他说话的句子变长了,虽然依旧惜字如金;他对图画书和积木表现出更持久的兴趣;他会在小区儿童乐园看到别的小朋友玩滑梯时,眼睛里流露出不易察觉的向往。
最大的变化,来自于迟晏。
或许是因为林晓薇和陈默终于考上了大学,迈出了崭新的一步,迟晏内心深处某个一直紧绷的、关于“赎罪进度”的弦,略微松动了一丝。又或许,是在日复一日与迟安沉默的相处中,看着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却又因自己而命运多舛的小生命,那份最初纯粹的责任和愧疚,悄然掺杂进了一些别的、更柔软的东西。
他开始有意识地、笨拙地尝试改变。
他减少了晚上加班到深夜的频率,尽量在迟安睡前陪在他身边。读故事时,他不再只是平板地念字,开始尝试模仿不同的声音,虽然依旧生硬,却让迟安听得更专注了。